秦淮河的碼頭總是喧鬧的。

蕭硯站在船頭，看著岸邊攢動的人頭，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。按理說，他這個“江南賑災(zāi)欽差”是微服前來，只提前給揚州府發(fā)了密信，可碼頭上的陣仗，大得像是在迎接皇親國戚——紅綢搭的彩棚，敲鑼打鼓的隊伍，還有十幾個穿著官服的人，正伸長脖子往船上望，為首的那個，官帽都歪了，還在拼命擠笑容。

“公子，這不對啊?！鼻仫L(fēng)壓低聲音，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——那把從江南水匪手里奪來的匕首，此刻泛著冷光，“咱們不是說好了低調(diào)行事嗎？怎么弄得人盡皆知？”

蕭硯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那個歪戴官帽的胖子。那是揚州知府周顯，奏折里彈劾王奎最起勁的就是他，此刻正領(lǐng)著一群官員，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，手里還捧著個描金的托盤，不知道裝著什么寶貝。

“怕不是有人想給咱們來個‘下馬威’。”蕭硯的聲音冷了些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里的《食經(jīng)》，書頁里夾著的江南官員名錄上，周顯的名字被紅筆圈了三個圈，旁邊寫著“貪婪，善鉆營”。

船剛靠岸，周顯就帶著人撲了上來，膝蓋還沒彎到一半，就被秦風(fēng)攔住了。

“哎呀！這位就是欽差大人吧？”周顯的眼睛瞇成一條縫，根本沒看秦風(fēng)，直勾勾地盯著蕭硯，“下官周顯，率揚州府大小官員，恭迎欽差大人！一路辛苦，下官已經(jīng)在醉仙樓備了薄宴，為大人接風(fēng)洗塵！”

他說話時，官帽又歪了歪，露出里面油膩的頭發(fā)，像是剛從哪個酒局上趕過來，連整理儀容的功夫都沒有。

蕭硯看著他這副樣子，胃里有點翻騰。他從懷里掏出欽差令牌，沒遞給周顯，只是舉起來晃了晃：“免禮。本官不是來吃宴的，是來查案的?！?/p>

周顯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隨即又堆了起來，搓著手道：“大人說笑了！查案也得先吃飯不是？您看這一路風(fēng)塵仆仆的，下官特意讓醉仙樓備了您愛吃的蟹黃湯包，還有……”

“不必了?！笔挸幋驍嗨抗庠竭^人群，望向碼頭另一側(cè)——那里的景象，和彩棚這邊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
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災(zāi)民，正蜷縮在碼頭的角落里，個個面黃肌瘦，身上的衣服破爛得遮不住身體，有個老太太懷里抱著個孩子，孩子的臉瘦得只剩皮包骨，嘴唇干裂得出血，正睜著大眼睛，怯生生地往這邊看。

他們離彩棚不過十幾步遠，卻像是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。敲鑼打鼓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疼，卻驚不散他們眼里的麻木。

蕭硯的臉色沉了下去。來之前他就聽說，揚州府把災(zāi)民都安置在城外的破廟里，可看這情形，分明還有這么多人流落在碼頭，周顯卻只字不提，還在這里搭彩棚、擺宴席，是把他當(dāng)傻子糊弄嗎？

“周大人，”蕭硯的聲音冷得像秦淮河的秋水，“那些人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
周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臉色瞬間白了，隨即又強笑道：“哦，那些是……是附近村子來的，想來碼頭找點活干，下官這就派人把他們趕走，別污了大人的眼?！?/p>

“趕走？”蕭硯猛地提高了聲音，令牌在手里攥得發(fā)白，“他們是災(zāi)民！是等著朝廷賑災(zāi)糧活命的百姓！你不送他們?nèi)グ仓命c，不給他們找吃的，還要把他們趕走？”

他的聲音太大，震得敲鑼的鼓手都停了下來，碼頭上的喧鬧瞬間安靜了大半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。

周顯被問得啞口無言，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官帽歪得更厲害了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：“大……大人誤會了，下官這就安排，這就安排……”

他話音未落，就見那十幾個災(zāi)民忽然像是受了什么鼓舞，互相攙扶著，朝蕭硯這邊走了過來。為首的是個瘸腿的老漢，手里舉著塊破布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：“求王爺做主！”

“撲通”一聲，老漢跪在了地上，后面的災(zāi)民也跟著齊刷刷跪下，一時間，碼頭的青石板上，跪了黑壓壓一片。

“王爺！您可要為我們做主?。　崩蠞h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，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往下淌，“我們的村子被淹了，糧食被沖走了，官府不僅不給我們發(fā)糧，還把我們趕出來，說我們‘沖撞上官’！”

“是啊王爺！”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哭道，“我男人去河堤上干活，被石頭砸斷了腿，官府不管不問，還說他‘偷懶?；⊥醣O(jiān)工想幫我們，卻被知府大人抓起來了，說他‘貪墨賑災(zāi)款’，這都是誣陷??！”

王監(jiān)工？

蕭硯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快步走到老漢面前，蹲下身，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：“你說王奎被抓了？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
老漢愣了愣，見他沒有官老爺?shù)募茏?，還親自蹲下來聽自己說話，膽子大了些：“就……就在三天前！周大人帶著兵，把王監(jiān)工從河堤上抓走的，還抄了他的家，說要‘查贓款’，可我們都知道，王監(jiān)工是好人?。∷炎约旱馁旱摱寄贸鰜斫o我們買糧了，怎么可能貪墨？”

蕭硯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周顯。周顯嚇得連連后退，撞到了身后的隨從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：“大……大人，這是污蔑！是王奎畏罪潛逃，下官只是……只是按規(guī)矩辦事……”

“按規(guī)矩辦事？”蕭硯猛地站起身，轉(zhuǎn)身看向周顯，眼神里的寒意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，“把賑災(zāi)的百姓趕出來，把實心辦事的監(jiān)工抓起來，這就是你的規(guī)矩？”

他沒再理周顯，轉(zhuǎn)身對跪在地上的災(zāi)民說：“都起來。你們放心，我既然來了，就不會不管?！?/p>

他從懷里掏出幾張銀票，遞給秦風(fēng)：“去，找家客棧，把這些百姓安頓下來，給他們找大夫，買吃的，所有開銷，記在欽差行轅的賬上?！?/p>

“是！”秦風(fēng)接過銀票，立刻招呼幾個跟著來的親兵，開始攙扶地上的災(zāi)民。

災(zāi)民們沒想到這位欽差大人這么干脆，一時都愣住了，還是那瘸腿老漢反應(yīng)快，對著蕭硯連連磕頭：“謝王爺！謝王爺！您真是活菩薩啊！”

蕭硯趕緊扶住他，目光落在老漢手里的破布上。那字跡雖然潦草，卻透著股熟悉的勁兒——筆畫剛硬，轉(zhuǎn)折處帶著點刻意的停頓，像極了他在彈劾王奎的奏折上看到的那些“證人”簽名。

他心里一動，不動聲色地問：“這字，是誰寫的？”

老漢愣了愣，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咳嗽的年輕人：“是……是小李子寫的，他以前在私塾里幫過忙，認識幾個字?！?/p>

蕭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那年輕人臉色蒼白，嘴唇干裂，咳嗽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，可握著破布的手，卻異常穩(wěn)定。

蕭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周顯看著蕭硯和災(zāi)民們“相談甚歡”，臉色越來越難看，卻又不敢上前阻攔，只能在一旁搓著手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他身后的幾個官員也面面相覷，眼神里滿是驚慌。

蕭硯安頓好災(zāi)民，才轉(zhuǎn)過身，冷冷地瞥了周顯一眼：“周大人的接風(fēng)宴，本官就不赴了。你現(xiàn)在就帶我去河堤，我要看看，王奎到底修了段什么樣的‘豆腐渣工程’?！?/p>

他特意加重了“豆腐渣工程”幾個字，看著周顯的臉?biāo)查g變得慘白，心里冷笑——狐貍尾巴，終于要露出來了。

周顯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被蕭硯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，只能硬著頭皮道：“是……是，下官這就帶大人去。”

蕭硯沒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往碼頭外走。秦風(fēng)跟在他身后，低聲道：“公子，那周顯肯定有問題，王奎被抓，說不定就是他搞的鬼。”

“不止他。”蕭硯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目光掃過那些還站在彩棚下的官員，“這碼頭的‘迎接’，怕是早就準(zhǔn)備好了，想給我個下馬威，讓我知道誰才是江南的‘土皇帝’?！?/p>

他摸了摸懷里的《食經(jīng)》，書頁里夾著的江南官員名錄，此刻像是在發(fā)燙。他忽然想起皇帝臨行前的話：“江南的水，該清一清了?！?/p>

以前他不懂這話的意思，此刻站在這秦淮河的碼頭上，看著那些跪地的災(zāi)民，看著周顯那張慘白的臉，他忽然懂了。

這水，不僅是河里的水，更是官場里的渾水。而他這趟江南之行，就是來清淤的。

蕭硯深吸一口氣，腳步邁得更穩(wěn)了。河堤上的真相，王奎的冤屈，還有那些被掩蓋的災(zāi)情，他都會一一揭開。

至于周顯這些人……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。等著吧，小爺我有的是辦法，讓你們把吞下去的，連本帶利吐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