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快一個時辰，西虎口后路方向，塵土微揚。

高順親率百余陷陣營精銳，策馬來到距離徐榮營寨一箭之地。

當他看清寨墻上那面熟悉的“徐”字大旗，以及旗下那個沉穩(wěn)如山的身影時，饒是以高順的冷硬心性，也不由得渾身一震，眼中爆發(fā)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
“徐榮？你……你竟敢背主投敵？”

高順勒住戰(zhàn)馬，手中長刀遙指寨墻，厲聲喝問。

高雅的情報被證實，還是徐榮這樣的名將，他的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。

寨墻之上，徐榮面對高順的斥責，臉上并無羞愧，反而帶著一絲坦然。

他朗聲回應：

“高將軍，何為背主？董卓倒行逆施，屠戮百姓，人神共憤。

我徐榮棄暗投明，何錯之有？將軍捫心自問，你我今日在此，難道不都是那西涼豺狼隨手可棄的棋子嗎？他呂布可曾想過將軍與陷陣營弟兄能否安然回返函谷關(guān)？”

徐榮的話語，字字如錐，刺向高順心坎。

高順臉色鐵青，嘴唇緊抿，沒有反駁，也沒有再說話。
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座如同鋼鐵堡壘般的營寨，以及營寨后方仍在不斷加深拓寬的第二道壕溝，大腦在飛速運轉(zhuǎn)，計算著強行突圍的可能性和慘重代價。

一個時辰后，西虎口高順軍大營突然異動。

營門大開，陷陣營士兵開始有序地拆卸拒馬，填平部分陷坑，做出拔營后撤的姿態(tài)。

“主公，軍師，快看，高順要跑?！?/p>

曹性眼尖，立刻指著對面喊道。

劉備心頭一緊，下意識地看向郭嘉：

“軍師，高順要退，是否追擊？”

郭嘉卻不慌不忙的笑道：

“主公勿憂。此乃高順試探之計，或是迫于后路斷絕，欲行險一搏，引我追擊，好趁亂殺出重圍。

徐榮將軍那邊，早已是銅墻鐵壁，滴水不漏，我軍只需穩(wěn)坐釣魚臺。”

他指著高順營寨。

“傳令，將拒馬、鹿砦向前推進五百步，繼續(xù)深挖壕溝！把我們的烏龜殼再往前挪一挪，緊緊貼上去，壓縮高順的活動空間，讓他連轉(zhuǎn)身都困難。”

“妙?！?/p>

劉備瞬間領(lǐng)會，立刻下令：

“子龍，按軍師所言，即刻推進防御，步步為營，擠壓其空間?！?/p>

趙云領(lǐng)命，迅速指揮士兵行動。

于是，在陷陣營“撤退”的煙塵中，劉備軍的防御工事如同緩慢卻堅定的潮水，向前延伸了五百步。

新的拒馬被豎起，新的壕溝開始挖掘，距離高順剛剛拔營的地點，不過兩百步之遙，剛好一箭之隔。

距離原本高順營寨不遠的一處隱蔽山坳里。

高順勒馬佇立，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
他在這里已經(jīng)等待了一個時辰，焦躁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內(nèi)心。

他故意拔營示弱，甚至做好了部分犧牲誘敵的準備，只等劉備軍追擊陣型散亂，他便率領(lǐng)精銳從側(cè)翼山坳殺出，直撲劉備中軍。

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破局險招！

然而，預想中的追擊并未出現(xiàn)。

對面?zhèn)鱽淼?，只有拒馬移動的沉重拖拽聲、鐵鍬挖掘泥土的沙沙聲，以及……新的防御工事在自己眼皮底下不斷成型的景象。

“該死，狗皮膏藥?！?/p>

一向冷靜的高順，此刻也忍不住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咒罵。

他拳頭緊握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，徹底明白了對手的意圖。

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，就是要用無盡的工事和嚴密的包圍，將他這支天下聞名的陷陣營，活活困死、耗死在這狹小的西虎口。

他的陷陣營是勇猛沒錯，但也不是傻子，沒有任何進攻器械的情況下，沖上去進攻壕溝和拒馬，能一換一就算不錯了。

昨夜真是致命的疏忽。

只想著完成呂布的命令拖延時間，卻低估了劉備軍的行動力和徐榮這個變數(shù)。

白白浪費了撤退的最佳時機。

現(xiàn)在，前有劉備步步緊逼的工事壓縮空間，后有徐榮深溝高壘、柴薪遍地的死亡陷阱，糧草僅夠兩日。

陷陣營生機渺茫如風中殘燭。

高順看了一眼身邊同樣面色凝重的陷陣營士兵，最終只能強壓下翻騰的思緒，下達了最無奈的命令：

“傳令，全軍停止后撤，在距離徐榮營寨八百步處，重新扎營，深挖壕溝，廣布陷坑，固守待變?！?/p>

任務，他確實完成了，已經(jīng)拖到了呂布要求的時間。

但生機，似乎只剩下一條布滿荊棘和烈焰的絕路，深夜時分，傾盡全力，以陷陣營的血肉之軀，去撞擊徐榮那燃燒的死亡壕溝……

函谷關(guān)，落日熔金。

呂布勒住赤兔馬，焦躁地望著前方蜿蜒如蛇、幾乎凝固的車隊人流，濃眉緊鎖，幾乎擰成一個疙瘩。

距離那巍峨的關(guān)墻，明明只剩不足一里之地，咫尺之遙，卻如同天塹。

若是平常，他并州狼騎的鐵蹄早已踏過關(guān)內(nèi)，但如今他在這堵車了……

呂布狠狠啐了一口，目光掃過身前身后那片由數(shù)萬洛陽難民匯成的、望不到頭的絕望海洋，還有數(shù)百輛滿載著他搜刮來的金銀財寶、細軟珍玩的沉重馬車，心頭涌起一股暴戾的煩躁。

“該死?！?/p>

他低吼一聲。

過了函谷關(guān)，還有長達十五里的崤函古道，不僅狹窄逼仄，更是一路向上攀爬。

里面拉車的馬匹早已口吐白沫，精疲力竭的難民挪動一步都艱難無比。

即便呂布麾下兇神惡煞的狼騎揮舞著皮鞭，厲聲呵斥，強行在難民群中劈開一條縫隙，整個隊伍也只能像垂死的巨蟒般，龜縮前行。

車輪深陷在土路的坑道里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
偶爾有馬車徹底堵死狹窄處，狼騎們不得不粗暴地將前面的破車掀翻、拆卸得七零八落，丟入路旁深澗，惹來一片壓抑的哭嚎。

不遠處，一座低矮的山丘上。

張飛如同一頭蓄勢待發(fā)的黑豹，悄然伏在山巖之后。

他登高望遠，銳利的目光穿透暮色，將函谷關(guān)外擁堵景象盡收眼底。

巍峨的函谷關(guān)城樓在夕陽余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，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然而，這足以讓常人膽寒的雄關(guān)，在張飛眼中非但不是威脅，反而點燃了他胸中熊熊的戰(zhàn)火。

“嘿，天助俺老張?！?/p>

他低聲對身旁的親兵道，聲音里壓著狂喜。

“看那三姓家奴，被自個兒的財寶堵得跟個王八似的，帶著這么多累贅，今夜是想過函谷關(guān)？做夢?！?/p>

他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后經(jīng)過短暫休整、精神飽滿的五百精兵，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飛速成型。

“不著急，不著急?！?/p>

張飛大手一揮，壓低嗓門，卻難掩亢奮。

“讓兄弟們再歇歇，養(yǎng)足精神。給俺繼續(xù)去‘借’，看那些散落的狼騎尸體，或者落單的倒霉蛋，再給俺弄兩百套狼騎的衣甲來?！?/p>

他手中已有了三百套剝自戰(zhàn)死狼騎的衣甲。

得益于軍師江浩平日里的傾囊相授和他張翼德難得的認真學習，這個“混入式進攻”在此刻運用起來竟是得心應手。

白日里低調(diào)尾隨，夜里換上這身皮，扮作潰退的并州狼騎，趁著夜色摸到函谷關(guān)下……

張飛仿佛已經(jīng)看到呂布炸鍋跳腳的場景，忍不住嘿嘿低笑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