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新沂，我繼續(xù)往南。汽車沿著國道一路行駛，越過連綿的田野，越過徐州城區(qū)的邊緣。天氣愈發(fā)暖和，空氣里開始有了濕潤的青草氣息。公路旁的楊樹筆直往天上伸著枝條，像一排排肅靜的守望者。

在徐州南面，緊挨著銅山區(qū)的，是豐縣。它位于蘇魯豫皖四省交界處的北部——一座歷史深、土地肥、氣候穩(wěn)的縣城。很多人對豐縣的第一印象是葡萄，但當車駛進這里，我才發(fā)現，這地方的氣息遠比想象中更沉實，也更樸素。

正午時分，大巴停靠在豐縣汽車站。太陽斜照在站前的廣場，地面被照得泛出一層細白的光。周圍不似大城市那般嘈雜，行人三三兩兩，節(jié)奏緩慢。

我背上包，沿著人民路往城中心走，路兩邊全是銀杏樹。樹干粗壯，葉子已漸轉深綠，風一吹，枝葉發(fā)出輕微的沙沙聲。街道寬敞干凈，偶有騎電動車的人迎面而來，速度不急不緩。

走了沒多遠，就到了老城區(qū)。豐縣的老城街巷保存得較完整，磚墻、灰瓦、木窗，透著濃濃的年代感。有些老商鋪的門頭上還能看到褪色的老字牌，比如“永昌布店”“振興修表”，經歷風雨卻倔強地立著。

——

午飯我是在鼓樓街的一個面館解決的。

面館不大，只有七八張桌子，卻擠滿了人。老板是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，聲音粗，卻熱情。

“來一碗啥？”

我看了眼菜單：“來一碗羊肉湯面吧?！?/p>

老板嘴角一咧：“咱豐縣的羊肉湯全國有名，你喝了準忘不了?！?/p>

片刻后，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上來。湯色乳白，香氣撲面，淡淡的料酒味和濃厚的羊肉香混在一起。我先喝了一口湯，鮮得不帶腥，滋味厚卻不膩。羊肉切得薄，入口即散，面條筋道爽滑。

坐我旁邊的是個本地老人，吃著吃著，主動跟我說話：“你外地的吧？”

我點頭。

他笑了：“豐縣呀，地不大，故事不少。你去我們大沙河那邊看看，那是咱這兒的寶地。”

我問：“寶在哪兒？”

“水好，地好，葡萄甜?！彼f得頗有自豪，“豐縣葡萄節(jié)可是很多城里人都專程來的?！?/p>

他說到葡萄時，眼睛里亮起幾分光，就像在談論自己最得意的孩子。

——

吃完飯，我走去大沙河鎮(zhèn)。

大沙河是豐縣最有名的葡萄產區(qū)，幾乎全國的葡萄客商都會來這里?，F在雖不是葡萄上市的季節(jié)，但田間的枝架已經修整好，一排排整齊地立在地里。農戶們正在田里檢查枝蔓，偶爾抬頭看見我，都會禮貌地點點頭。

我走入一條鄉(xiāng)間小路，兩旁是無邊無際的葡萄園。路邊有個老大爺正給葡萄架下施肥，我上前打招呼，他笑道：“想進來看看不？沒事，咱這兒歡迎人?！?/p>

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，但精神勁十足。他邊干活邊跟我聊：“葡萄呀，最怕貪水，也怕雨大。每年我們都得盯著天。豐縣的土質好，就是靠這地吃飯?！?/p>

我問他累嗎。

他說：“累是累，可心里踏實。我們這兒的人都這樣，一年忙過一年，也就圖個實在。”

我站在葡萄藤下，光線透過新冒的葉子灑下來，地面碎碎的影子像搖晃的水紋。我能感受到這片土地的力量，樸素、穩(wěn)定、扎根。

——

下午，我去了鳳鳴湖公園。

豐縣雖然不大，但這座湖公園倒是意外地寬闊。湖面開闊，風吹起微波，一些老人在岸邊垂釣，靜得像一張畫。年輕人散步、拍照，還有孩子在湖邊放紙鳶。

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，看著湖面被陽光照成一片金色。微風帶著水汽，讓人感覺心也沉靜下來。

這里的生活節(jié)奏很慢，人們似乎不急著與時間賽跑。

我忽然想到一路南下這些天的感受——許多縣城都在努力往上發(fā)展，但豐縣的氣質偏偏穩(wěn)而沉，更像一位扎根土地不動聲色的老人，用幾十年如一日的方式，守著自己的方寸。

——

傍晚，我沿著城區(qū)外的老國道散步。

道路兩旁都是農田，油菜花已經過季，但麥苗長得齊整。偶爾有拖拉機從遠處駛來，發(fā)出突突聲。天空被夕陽染成溫柔的橙紅色，整個縣城像被溫暖包裹住。

在路口的小賣部，我買了一瓶水。老板娘問：“你是不是在寫什么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看出來？”

她笑道：“看你背個包，又老在記東西，一看就是寫書的。”

“我在寫一路上看到的縣城?！?/p>

她點點頭：“那你記上咱豐縣一句話——‘人不多，地不少；事不急，心不慌?！@是我們這里的生活?！?/p>

我笑著把這句話寫在筆記上。

的確，這句話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豐縣的性格。

——

夜深，我回到旅館，在燈下整理今天的記錄。外面街道安靜，偶爾有車輛駛過，卻并不打擾。

我寫下：

“豐縣，一座被土地溫柔托住的小城。葡萄園沉靜廣闊，老街巷延續(xù)舊時的步伐，湖邊的人們安然生活。這里的節(jié)奏不快，卻恰好讓人心里落定。繼續(xù)往南，腳步不會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