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6月18日

昨夜的風(fēng)聲仍在我耳邊回蕩，祠堂的木門還殘留著被撞擊后的顫抖。門外那群陌生人的咒罵聲一度讓我以為，下一刻就會化作刀光棍影撲進(jìn)來。可就在那緊繃到極點(diǎn)的瞬間，一陣急促的車燈光劃破黑夜，隨之而來的，是警笛聲。

那聲“嗚——”像是從天外墜落，把整個村口都震醒了。祠堂內(nèi)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，繼而有人低聲喊：“警察！是警察來了！”

外頭頓時一片混亂。原本還囂張叫嚷的陌生人立刻沒了聲勢，腳步聲慌亂散開。有人大喊：“快跑！”隨即是噼里啪啦的泥水聲，像一群老鼠倉皇逃竄。

“別動！警察！放下東西！”伴隨手電筒雪亮的光束，那幾個黑影被照得無處遁形。夜色里傳來一陣呼喝與腳步聲混雜，很快就聽見有人被制服在地的呻吟。

父親終于松了口氣，手里的竹棍輕輕垂下。他轉(zhuǎn)頭看我們，眼里閃過一絲濕潤，卻沒有說話。母親一把把我和弟弟攬進(jìn)懷里，肩膀抖得厲害。阿強(qiáng)、二狗子幾個年輕人仍滿臉通紅，額頭的汗順著鬢角直流，卻終究沒再沖出去。

天邊終于露出一線魚肚白，夜晚的壓抑被晨光慢慢驅(qū)散。警察帶走了那幾個闖村的陌生人，又在祠堂里逐一安撫大家，確認(rèn)沒有人受傷。等一切安穩(wěn)下來時，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(jīng)聚集了半村人，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
“幸虧來了，不然咱這一夜可真過不去啊?！?/p>

“是啊，天災(zāi)人禍接連不斷，這心可怎么踏實(shí)……”

警察隊(duì)長勸慰我們：“現(xiàn)在秩序逐漸恢復(fù)，你們放心，接下來會加強(qiáng)巡邏。大家要團(tuán)結(jié)，不要讓壞人鉆空子?！?/p>

父親點(diǎn)頭，神色凝重，卻也算放下心來。

等散了場，天已大亮。村頭炊煙裊裊升起，雞鳴犬吠再次響徹巷子間。那久違的尋常聲響，竟讓我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。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夏日清晨，而昨夜的驚險不過是一場噩夢。

母親在廚房里忙碌，切菜聲“噠噠”響個不停。灶膛里的火苗映紅了她的臉，她低聲絮叨：“昨晚嚇?biāo)纻€人，今天得給孩子們做碗熱乎面壓壓驚?！备赣H則搬了張小板凳，蹲在門口抽旱煙，偶爾和鄰居打聲招呼。

弟弟醒得早，拿著竹竿在院子里追趕兩只雞，笑聲清脆。阿強(qiáng)和二狗子已經(jīng)換了衣裳，扛著鋤頭去地里看看積水退得怎么樣，嘴里還嚷著：“得趕緊補(bǔ)種，不然這一季收成就沒了?！?/p>

我提筆寫下：

“第九十三天。夜半驚魂，終因警察到來而解。天亮后，炊煙升起，雞鳴犬吠，孩童追逐，田地復(fù)蘇。久違的人間煙火氣，像一股暖流，慢慢洗去昨夜的寒意。雖心有余悸，但生活終要繼續(xù)?！?/p>

午后，村子更熱鬧了。幾個婦人聚在井邊洗衣，說起昨晚的事，聲音一高一低，既害怕又慶幸；孩子們在曬場上打鬧，撲騰起一片灰塵；老人們則搬著凳子坐在樹蔭下，瞇眼曬太陽。

我?guī)椭赣H修補(bǔ)祠堂的門閂，木屑散落一地。父親嘆息：“這世道，總算能安生點(diǎn)了?！彼曇舨淮?，卻讓我聽得分明。

夕陽西下時，遠(yuǎn)處傳來牛鈴聲，田間有人吆喝：“駕——”聲音悠長，帶著久違的安穩(wěn)。灶臺上的飯香隨風(fēng)而來，夾雜著燉肉與新鮮蔬菜的氣味，讓我心底涌出一股踏實(shí)感。

夜里，我獨(dú)自坐在院子里，望著滿天繁星。風(fēng)輕輕吹過，帶著稻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屋子里傳來母親的催促聲：“別坐冷了，早點(diǎn)休息?！?/p>

我應(yīng)了一聲，心中卻久久未能平靜。雖然眼下恢復(fù)了寧靜，但我明白，生活不會永遠(yuǎn)一帆風(fēng)順。大災(zāi)大難之后，人的心就像被劈開過的木頭，即使重新合上，裂痕也依舊在。

可至少此刻，能聽見家人的呼吸，能看見炊煙升起，能感受到村子重新活過來，我已心滿意足。

日記最后，我寫下：

“晨光再臨，人間煙火氣，原來是這世上最好的良藥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