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12月15日 陰冷

清晨醒來時，窗外天色依舊陰沉，像一塊厚重的幕布壓在城市上空，灰蒙蒙的，讓人提不起精神。我下意識去摸手機，屏幕一亮，微信群的消息提示接連彈出，紅點堆得觸目驚心。

我點開公司群，第一條消息是小張發(fā)的：“大家注意，剛剛看到新聞，咱們這邊出現(xiàn)首例確診了。”后面跟著一張模糊的截圖，標題里幾個字格外醒目——“確診病例”。

群里瞬間炸鍋，平時早上總是冷冷清清的，這會卻像開了鍋一樣，有人問“真的假的”，有人立刻甩出鏈接，有人則冷嘲熱諷說“又是嚇唬人的”。我盯著屏幕半天，心跳卻不由自主加快了。雖然新聞里用詞謹慎，強調(diào)“個別情況”“可控范圍”，但我心里清楚，一旦消息放出來，情況往往比報道的要嚴重。

刷到一半，李倩給我發(fā)來一條語音，聲音低低的：“我們小區(qū)有人半夜被拉走了，穿著防護服的醫(yī)護人員，場面挺嚇人的?！?/p>

我立刻給她打字：“你確定？”

她回：“確定，我媽親眼看到的。”

我整個人怔住了，眼前仿佛浮現(xiàn)出那一幕：深夜的居民樓下，白色的救護車燈光閃爍，穿著厚重防護服的人影快步走過，空氣里只有呼吸聲和輪子的滾動聲，那是一種讓人心底發(fā)涼的畫面。

我忍不住追問：“是哪個樓棟？”

她說：“就在隔壁的二單元，平時還見過的鄰居，聽說前幾天還在外面散步?！?/p>

手機屏幕的光打在我臉上，我突然覺得房間里的空氣都凝固了。平時新聞上的字眼，此刻變成了她眼前的真實。那一瞬間，我忽然意識到，危險已經(jīng)不再是遙遠的概念，而是伸手可及。

公司上午的氛圍顯得比昨天更壓抑。前臺小姐姐戴著厚厚的口罩，見人就提醒：“洗手液在那邊，多用點?！必攧詹坑腥苏埣?，說家里孩子發(fā)燒，心里害怕，不敢來上班。茶水間里，幾個人小聲議論：“聽說醫(yī)院里床位都快滿了?！绷硪粋€人立刻搖頭：“別亂說，網(wǎng)上的消息很多都是假的?！笨赡锹曇衾飵е奶?，顯然也不是真心相信。

我坐在工位上，手里摁著鼠標，卻半天沒辦法進入工作狀態(tài)。眼前的表格數(shù)字跳來跳去，腦子里卻全是李倩說的“有人被拉走了”。

中午吃飯時，辦公室里少有人出門，大家干脆點了外賣。我扒拉了幾口，沒什么胃口。小張忽然湊過來問：“要不要提前囤點東西？我昨晚去超市，貨架都空了?！绷硪粋€女同事插話：“我家昨天買了兩箱牛奶，打算慢慢喝?！?/p>

這種話聽多了，我心里的緊迫感更重了。下午下班前，我干脆打開電腦，開始搜索口罩。結(jié)果不出意料，頁面上不是“售罄”，就是“缺貨”。偶爾跳出來幾家，價格已經(jīng)翻了好幾倍，評論區(qū)里全是質(zhì)疑真假和物流時間的抱怨。我盯著屏幕，心里苦笑，早知道該早點下手。

傍晚我沒直接回家，而是又去了趟超市。天已經(jīng)黑了，冷風呼呼往脖子里灌，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少，很多人行色匆匆，臉上戴著厚厚的口罩。超市門口貼著一張臨時通知：大米限購，每人只能買兩袋，方便面每人最多三箱。即便如此，里面依舊擠得水泄不通。

我推著購物車在人群里緩慢移動，貨架上的空蕩一排接一排，只有一些沒人愿意碰的冷門商品還殘留幾袋。眼前的景象讓我想起一句話，“秩序往往比物資更脆弱”。我忽然有點恍惚，這還是我熟悉的城市嗎，怎么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。

我抓緊機會買了幾袋米和幾瓶油，又塞了點掛面和罐頭?；氐郊視r，天已經(jīng)完全黑透，樓道里冷清得出奇。提著沉重的袋子走進屋，心里卻沒半點安心，反而覺得那一袋袋食物像是某種預示，提醒我局勢正一步步往不可預測的方向走。

晚上十點，我和李倩視頻。她坐在床頭，臉上罩著口罩，眼神有些疲憊。她說：“今天我們公司通知暫時居家辦公了?！蔽毅读艘幌?，問她感覺怎么樣。她搖搖頭：“其實心里挺慌的，哪怕待在家里，也總感覺窗外隨時會傳來救護車的聲音。”

我盯著她的眼睛，心里忽然涌上一陣酸澀。屏幕隔著千里，卻隔不掉那份不安。她又低聲說：“周磊，你說會不會發(fā)展到全國都這樣？”我沉默了很久，才艱難回了一句：“希望不會?！?/p>

可我心里明白，事情已經(jīng)開始失控了。

掛斷視頻后，我靠在沙發(fā)上，腦子里亂成一團。手機又響，是同學群，有人發(fā)來一張照片：醫(yī)院走廊里人滿為患，病床排成一列，病人躺在走廊上，旁邊坐滿家屬。照片下方一行字——“實拍，別亂傳?！?/p>

群里有人立刻質(zhì)疑真假，也有人發(fā)誓說自己朋友的親戚就在里面。吵鬧聲不斷涌出，我盯著那張照片，忽然覺得呼吸有些沉重。

夜里翻來覆去，我怎么也睡不著。風聲呼嘯，像遠處傳來的低沉警告。腦子里不斷回響李倩那句話：“我們小區(qū)有人被拉走了。”這句話像釘子一樣扎在心口，讓我徹底無法安穩(wěn)。

我突然明白過來，生活正悄無聲息地被改寫，而我們卻只能在暗流里隨波逐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