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8月29日 多云
早上五點半,天剛蒙蒙亮,我就醒了。不是鬧鐘響,而是夢里有人喊:“著火了!快跑!”我一下子坐了起來,心跳得厲害,渾身冒汗。趙陽還在呼呼大睡,翻個身把自己裹進了被子。
我起床洗了把冷水臉,心里還是堵得慌。昨晚那個摔傷的水電工叫劉寶強,河南人,來這工地不到一個月。他摔下來那瞬間的眼神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。
“安全”這兩個字,在施工隊口里說了上千遍,但真要管起來,卻像是在跟習(xí)慣作戰(zhàn)。
上午項目部開了一個小會,主題就是“安全事故應(yīng)急處置”。王工拿著麥克風(fēng)在會議室里講得口干舌燥,我坐在角落聽著,手里不停地翻動事故報告表格。
“資料員要加強與現(xiàn)場溝通,圖紙更新、施工安排、安全交底三項必須形成閉環(huán)流程。”王工邊說邊看向我。
我點頭示意。其實心里有點苦笑:這些話我聽了一年了,可每次出事后才有人當(dāng)回事。
會后楊工叫住我:“你下午陪我去趟醫(yī)院,把昨天那工人的傷情了解一下?!?/p>
我點頭,立馬去準備資料。我們項目部出事故要走一個流程,包括傷者情況、事故分析、后續(xù)處理建議和責(zé)任劃分,每一條都得填得明明白白。
中午吃完飯,我和楊工一起打車去了市醫(yī)院。路上他突然問我:“你怕不怕有一天這事也發(fā)生在自己身上?”
我想了想,說:“怕,但更多的是不甘?!?/p>
“為什么不甘?”
“因為很多時候不是我們犯錯,而是整個系統(tǒng)逼著我們冒險?!?/p>
他看了我一眼,點點頭:“你說得對?!?/p>
劉寶強住在骨科三病區(qū),腿已經(jīng)打上了石膏,旁邊坐著他媳婦兒,三十歲不到的樣子,臉色憔悴,抱著個孩子。
我們說明了身份后,她立刻激動起來:“你們是不是來推責(zé)任的?我男人明明說過那里地上滑得很,是你們安排他去干活的!”
我趕緊擺手:“嫂子,我們不是來推責(zé)任的,我們來了解情況,也想看看能幫上什么忙?!?/p>
楊工說話比較穩(wěn),他先安撫她:“劉師傅是我們隊里的人,出了事我們肯定要負責(zé)到底。我們不會推,也不想推,但事故怎么發(fā)生的,總得還原一下,對吧?”
女人抿了抿嘴,點了點頭。
劉寶強虛弱地說:“我那會兒是想找個地方倒下水泥,結(jié)果地上一層油,我一腳踩空,就下去了?!?/p>
我記下這一條,心里有些復(fù)雜:現(xiàn)場的地面清潔是分包的,但如果按制度執(zhí)行,每次澆水泥之前應(yīng)該先清場,為什么沒清?是誰下的安排?又是誰在督查?
回到工地已經(jīng)下午三點多。我在辦公室里對照圖紙和昨日的施工安排,一條條查流程記錄。果然,四號樓b區(qū)的施工日志上,沒有寫地面清場記錄。
我叫來負責(zé)b區(qū)的施工員,他是個三十來歲的小伙子,戴著黑框眼鏡,平時挺客氣。面對我的問題,他吞吞吐吐:“那段確實沒寫,我……那天趕進度,就想著趕緊干完?!?/p>
“你知不知道這條線,現(xiàn)在多了一個人要躺在床上三個月?”
他低下頭,臉漲得通紅:“我知道……是我疏忽了?!?/p>
我沒再說話,回到座位上,把事故報告整整寫了八頁。
晚飯后,趙陽坐在我床邊:“哥,聽說那個摔傷的電工骨折得挺嚴重?”
“是,三個月動不了?!?/p>
他嘆了口氣:“我真怕哪天我也……”
“你只要不圖省事,按流程來,出事的概率會小很多?!蔽铱粗翱扇绻阌錾弦粋€不按流程走的上級,那就得自己多長個心眼?!?/p>
“那你說……我們?yōu)樯犊傇谧咪摻z?”他抬頭看著我,“明知道腳底下是坑?!?/p>
我沒回答他,而是把抽屜里那本已經(jīng)寫滿一半的本子拿了出來,翻到今天這一頁。
“趙陽,寫東西,是我對抗這條鋼絲的方式?!?/p>
他眨眨眼:“你是說……寫可以讓你不掉下去?”
“不,但寫可以讓我記住我為什么走這條路?!?/p>
夜深了,我趴在床邊,把白天的事一點點記錄下來,寫下今天的結(jié)尾:
“今天,我看見了一張普通工人的臉,痛苦而沉默。而我們這些幸存者,還能走動、說話、寫字,就更要記住,他們不是數(shù)字,而是一個個掙命的人?!?/p>
——周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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