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7月29日（陰） 鄭州北郊工地

昨晚下了點雨，今早空氣有些濕。天剛亮，云層厚得像壓在屋頂?shù)臐衩扌?，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趙啟明說這天氣不好，容易出事故，心里不踏實。

我起床時沒什么胃口，只喝了一口白水，草草洗了把臉。今天林知秋給了我和趙啟明半天假，讓我們?nèi)メt(yī)院看看馮師傅。說是集團決定報銷部分醫(yī)藥費，但探視要代表施工隊，多少表點態(tài)度。

趙啟明翻出那雙穿了好幾年的帆布鞋，把鞋頭蹭干凈了些。出門前他猶豫了半天，還是把那包買了一周的云煙塞進衣兜里。

“馮哥抽煙，躺床上也該解個饞?！?/p>

我們搭了地鐵，又換了公交，總共走了近兩個小時，才在中午前趕到鄭州市第三人民醫(yī)院。

馮師傅住的是骨科二區(qū)，病房在六樓，進門就聞到一股酒精味，混著藥膏氣。病房外的走廊很窄，兩側(cè)都是病床，有的還掛著吊瓶，病人有的呻吟、有的在閉目養(yǎng)神。

我們打聽了一下，找到馮師傅所在的病房。他一個人躺在床上，腿上打了厚厚的石膏，掛著吊帶，臉色蠟黃，眼睛卻還亮著。

看到我們進門，他愣了幾秒，才咧嘴笑道：“哎喲，磊子、小趙，你們咋來了？”

我走過去，把一袋水果和一盒煙放床頭，說：“林姐說讓我們過來看看，工地也給你報了銷，錢你先別愁?！?/p>

趙啟明把椅子搬過來坐下：“馮哥，你這腿，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

“哎……”馮師傅嘆了口氣，“粉碎性骨折，得養(yǎng)三個月，打不了工了。醫(yī)生說康復(fù)都得半年起步。”

他笑著說，但我聽著心里一沉。馮師傅五十多歲，家里還有兩個上學的孩子，老婆在老家種地。他這一躺，等于家里斷了收入。

“那這幾個月你咋辦？”趙啟明問得直接。

“看看公司能給多少吧，家里能挺一挺?！彼D了頓，咧嘴笑著說，“哥也不是頭一回住院了，早就練出心得來了?！?/p>

我聽得心里發(fā)緊。趙啟明遞過去煙，馮師傅接了，捏在指間卻沒點。

“我跟你們說啊，這次真是命大。那塊模板要是砸偏半尺，不是斷腿，是砸腦袋了。”

馮師傅盯著窗外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咱干這行的，圖啥?。繄D個活著?！?/p>

沒人接話，病房陷入一陣沉默。

過了一會兒，馮師傅扭頭看我：“磊子，聽說你最近干得不錯，林姐也夸你？”

我點點頭，“還行，就是怕出錯?！?/p>

他嘆口氣：“有心干就好，別學我。我是老了，反應(yīng)慢了，年輕人還能折騰，記住一句話，命重要，錢沒了還能掙。”

趙啟明插嘴：“哥，我們以后都戴好安全帽，天天檢查。”

“不是帽子的問題，是心的問題?！瘪T師傅看了我們一眼，“心里有根弦，緊著，就出不了大事。”

我忽然覺得，他說得很像父親。也是那種一輩子不抱怨，但總在關(guān)鍵時刻給你一句話頂心上的男人。

快一點了，我們準備告辭。馮師傅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：“磊子，回去告訴林知秋，我不怪她。讓她安心做事?！?/p>

我點了點頭，“你安心養(yǎng)傷，工地有我們?！?/p>

出了病房，走廊陽光刺眼，窗外雨后初晴。趙啟明沒說話，走了幾步后忽然問我：“你說，咱以后會不會也像馮哥那樣，一躺就是三個月？”

我想了想，“咱要是一直在工地，不只是三個月的事。”

我們下樓離開醫(yī)院時，腳步有些沉。我知道，這一趟不光是看望那么簡單，更像是預(yù)見了自己的某種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