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2018年7月14日 星期六 晴 鄭州北郊工地】

昨晚沒睡好。

王斌那句“大專廢物”，像根銹釘，死死地扎在我腦子里。整整一個夜晚，腦子一會兒空白一會兒亂成一團，板房頂上風刮得吱嘎響，徐工打著呼嚕，隔壁有人翻身踢板床，一切都在提醒我，我還沒從昨晚的難堪里走出來。

天剛亮，我沒等哨響就起來了。

食堂早飯還是那一鍋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稀飯，一勺榨菜，硬饅頭。我吃了兩口饅頭，胃里泛酸。徐工瞧出我不對勁，湊過來問：“咋了？還想著昨天的事呢？”我搖頭。他沒再說話，只是拍了拍我肩膀。

今天王斌不在，帶隊的是個新來的姓高的安全員，看起來不到三十歲，戴個眼鏡，說話不溫不火。他把我調(diào)到了西北角搭模板的組里，不用再搬鋼筋，我心里松了口氣。

換組之后干活稍微輕松些，但人不熟。我小心翼翼地干著，一個字不敢多說。中午吃飯回來，剛進食堂，就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
“你是周磊吧？”

我抬頭，看見一個穿藍白相間襯衣的女孩站在門口，扎著馬尾，皮膚白得不正常，一看就是沒怎么在工地曬過。她手里拿著個文件夾，有點局促。

“我是資料室的林知秋，今天上午你們那組施工日志沒交，我找了負責人，說是你在負責記錄。”

我一愣，忙點頭說：“對，是我。”她遞給我一張空表格，聲音輕得像風?！澳阆挛缢偷劫Y料室就行?！彼f完就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，直到后頭有人催我讓路我才回神。

林知秋這個名字我沒聽說過，大概是這兩天才來工地的新面孔。她那種干凈的樣子讓我不知怎的有些自卑，像我這樣的，渾身汗味泥巴味的打工仔，靠近她都有點不自在。

下午收工，我把表填好去了資料室。

資料室設(shè)在施工樓一樓臨時搭的板房，門口貼著張“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(nèi)”的紙條。我推門進去，看見她正在對施工圖紙，桌上堆著一摞摞白紙。

她看見我點點頭，沒多說話。我把表遞過去，她掃了一眼，皺了皺眉。

“時間順序?qū)戝e了，這里是鋼筋模板數(shù)據(jù)，怎么寫成砼澆筑了？”她指著那一欄。

我臉紅了，小聲說：“我……不太會填。”

她沒訓我，只是嘆了口氣，把表收起來，說：“我?guī)湍愀囊环荩麓巫⒁饩秃?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低頭要走，剛開門她又叫住我。

“你以后要是有不懂的，可以來問我?！?/p>

我嗯了一聲，頭更低了。

出門時，陽光照在我臉上，有點刺眼。我站在原地站了幾秒，突然覺得，今天好像比昨天要輕一點。

晚上徐工去買煙，順帶讓我陪他去庫房找林哥。

林哥照例坐在庫房角落，擺弄手機，看見我來了，說：“小周啊，干得不錯。聽說你幫施工組做記錄了？”

我點頭。

“晚上有空沒？庫房夜里有點活，幫忙點個料，順便把貨登記下。七點到十一點，一小時十塊錢?！?/p>

我立刻答應了。

林哥瞇眼笑：“好，今晚上就來吧。記得帶筆?！?/p>

回到板房，我靠著床沿坐了好久。天黑后我去庫房上工，一邊點數(shù)，一邊抄登記表，心里卻老在想那個女孩，林知秋。

我不知道她是實習生還是什么，但她說“你以后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”那句話，像一根細細的燈繩，在這灰撲撲的生活里，輕輕亮了一下。

這天，是我來鄭州的第十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