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7月10日?天氣:多云轉雷雨?地點:鄭州經濟技術開發(fā)區(qū)建榮·潤澤項目部
昨晚九點,李志忽然拍了下我肩膀:“晚上二十三點混凝土澆筑二十層板,你來一趟,帶上昨天寫的鋼筋調換記錄。”
我正準備洗澡,愣了一下,說:“今晚?我不是白班嗎?”
他遞了根煙過來,點著火笑笑:“工地不分白班黑班,現(xiàn)場要人,就得有人頂。今晚是你第一次上夜?jié)?,好好看看怎么干?!?/p>
我沒多說,點點頭,回寢室收拾了東西,順便帶上了電筒、安全帽、工作記錄本和一支筆。
項目部凌晨的空氣比白天好多了,沒有灰塵,也沒有暴曬,風帶著濕氣,天邊壓著厚厚的云層,像一鍋快要溢出來的黑湯。南區(qū)的水泥罐車已經開始陸續(xù)進入,一輛接一輛,像游行隊伍一樣排進施工電梯下的混凝土泵車區(qū)。
我站在二十層邊緣向下看,那場景真的很震撼,現(xiàn)場仿佛活了,每個崗位的人都像螺絲釘一樣嵌在自己的節(jié)奏里。電焊火星在北角噼啪響著,泵車“吱呀”地打壓混凝土,一根根布料桿像章魚的觸角伸進樓板中央,把濃稠的水泥一潑一潑打進鋼筋網(wǎng)里。
“站遠點,別濺你一身漿。”李志提醒我,把我推到西北角的安全區(qū)。
“我用做什么?”
“你今晚負責兩個事,一是鋼筋記錄要跟進:哪里澆到、哪個區(qū)有沒有漏筋都要記;二是泵送時間,水泥罐車進場、出場、澆筑時間,必須記錄準確?!?/p>
他把一本厚厚的夜班日志本塞我手里,又交代了一句:“項目這邊對澆筑數(shù)據(jù)很嚴格,有問題直接找混凝土班的李先貴對接?!?/p>
我記下了,走過去找李先貴。他是南區(qū)混凝土班的負責人,四十多歲,四川人,嗓門大,脾氣也急。
我第一次見他,他正蹲在西南角拿棍子攪拌樣塊桶,一見我提著本子走過去,沖我吼了一句:“你別擋我風口!”
我趕緊站到一邊,小聲說:“李哥,我是資料這邊的周磊,今晚我負責現(xiàn)場混凝土記錄,咱倆對下時間吧?!?/p>
他抬眼看我一眼,沒說話,但點了點頭,“有問題你直接記,別擋我工人操作?!?/p>
接下來的四個小時,我就像根被綁在混凝土里的釘子,汗水混著灰漿在脖子里流,安全帽被水泥漿打得灰撲撲一片。
凌晨一點開始下雨,雨點先是稀疏,然后猛地砸下來。泵車不停,工人不退,只是幾個老工人給混凝土表層鋪上了塑料布,說是防雨水“打花”。
我站在雨里,抬頭記錄下每一罐罐車的澆筑順序、車號、出料時間,手上的本子被雨水泡透了,我只好脫下反光馬甲把本子包著,再繼續(xù)寫。
大約三點半的時候,西北角澆筑區(qū)域有一個工人跌了一跤,腳踩進混凝土里,一時間人群嘩然。
李先貴沖過去罵了兩句,又叫人扶他下樓,我過去時看見他褲腿上全是濕水泥,鞋也泡了。
“這哥們沒穿防滑靴?”我問。
“哪有那么多規(guī)定好講!”一個年輕工人抱怨,“下雨了還干,你當是命都不要了?!?/p>
我不敢接話,只在本子上多記了一筆:三點四十七分,西北角澆筑點一工人滑倒,處理后未中斷澆筑。
凌晨五點半,澆筑結束。
現(xiàn)場一片狼藉,水泥漿和雨水混合成泥,所有人都像從泥潭里爬出來一樣。
我靠在臨時材料間外面的圍欄上喘氣,雙腿發(fā)軟,整個人濕得像落湯雞。
李志從樓上下來,看見我還在原地等著,笑道:“熬下來了?”
“是啊?!蔽颐銖娦π?,“比想象的累多了?!?/p>
“這才是工地的常態(tài)?!彼f,“你要想留下來,得學會熬。能熬過來的,才有機會?!?/p>
天漸亮,東方隱約露出一點霞光。我坐在水泥袋堆邊上,看著夜色慢慢褪去,心里莫名有些平靜。
回項目部時,我把所有記錄整理好交上去。劉工沒說什么,只問:“你幾點下班的?”
“五點四十?!?/p>
“行,白天你休息,明天把今天夜班的日志系統(tǒng)錄入一遍,別丟?!?/p>
我點點頭,拖著一身濕衣服回宿舍。
今天,是我真正意義上,第一次經歷“工地”兩個字的重量。
沒有午休、沒有空調、沒有眼淚,但有鋼筋的骨架、有水泥的皮膚,還有這些靠體力熬夜掙錢的人,教我明白了:生活不會因為你學歷低就更好過,但你如果能扛住,起碼不會被輕易淘汰。
我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離開這行,但我知道:在我人生的簡歷上,今天這夜,寫著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——周磊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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