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吸口氣，足足過了幾分鐘，淡暮生才算是重新穩(wěn)定心神。

他看著小夜，語氣緩慢而認(rèn)真，“你……做了什么？”

小夜挑眉，“你覺得呢？”

淡暮生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
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，卻始終沒有辦法說出什么來。

小夜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以為我對她做什么？”

淡暮生猛然抬頭，看向小夜，他實在是不太明白小夜這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小夜抿了抿唇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這才緩緩地說道：“她還沒消失。”

只是這幾個字，就叫淡暮生那原本已經(jīng)一片死寂如荒漠般的眼眸，重新煥發(fā)出了光彩！

然而小夜的眼眸，卻始終清冷晦澀如墨，“她幾乎不太可能再度醒來?！?/p>

她終究還是說了這句話。

一瞬間，淡暮生臉上的血色就已然褪盡。

小夜的聲音如刀一般，一刀一刀割裂他的心，“她不太可能醒來，當(dāng)然，十年二十年之后，或許可能，我也不太清楚。但她的靈魂狀態(tài)極弱，比我當(dāng)初還要弱，所以要想醒來的話，她需要的休息時間也會很長很長，甚至她的身體都不一定能夠活到那個時候?！?/p>

一旦開始說了之后，小夜發(fā)現(xiàn)要說出這些，也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。

她沒管淡暮生的表情，又繼續(xù)說道：“如果我是你的話，我會期望她能再衍生出來一個人格，一個一片空白的人格，來接管身體。到時候，之于她，就是全新的人生。至于說她能否醒來……看緣分吧?！?/p>

淡暮生死死地抿著唇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他并不懷疑小夜的話，相反，他很相信小夜，非常信任。

小夜既然這么說了，這肯定就是事實。這也意味著，他恐怕真的到死都不可能再見到她了，更不可能告訴她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些話！

果然這就是天意嗎？

在他愛著小夜的時候，他顧慮重重，最終什么都沒說，后來，當(dāng)他想要告訴小夜，想要努力爭取一把的時候，小夜消失了，顧以安出現(xiàn)了。

于是，他又開始費(fèi)盡心思地制造諸多事端，還配合談耀華對顧以安的人格進(jìn)行破壞，試圖讓小夜重新出現(xiàn)……然而在這個過程中，他卻不知道是在什么時候，愛上了顧以安。

真的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時候愛上她的……

于是歷史再度重演。

他掙扎于對小夜的愧疚之中，不敢面對自己移情別戀這回事，更不敢讓顧以安知道他的心意。繼續(xù)一錯再錯……

當(dāng)他看著顧以安就要消失的時候，他是真的怕了。

心中的恐懼甚至戰(zhàn)勝了他的一切理智。

他終于不顧一切地想要告訴顧以安他愛她，他愛上了她，他想要留住她的時候……她消失了，如同當(dāng)年的小夜。

這是他努力了這么多年的目標(biāo)，試圖讓小夜回來的必經(jīng)之道，只有顧以安消失，小夜才能回來?？墒谴丝痰乃?，早就已經(jīng)不是那個愛著小夜卻沒能說出口就看著她消失的淡暮生了！

再度錯過。

現(xiàn)在，小夜終于回來了。

可是他曾經(jīng)那沒能對小夜說出口的愛意，卻不再了。

果然，這就是懲罰。

從他生命開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懲罰，愛別離，求不得。

他的一生，從生到死，只這短短的六個字就可以完全概括了。

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。

剛才小夜說她還沒消失的時候，他心中是真的驚喜的，他覺得自己可能還有機(jī)會把對她的愛戀說出口，可沒想到，竟然會是這樣！

她雖然還沒消失，卻也幾乎不可能醒來。

淡暮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
罷了，罷了。

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，這會兒又何必怨天尤人？

只是為什么心還是會疼？

疼得幾乎要窒息。

而此時此刻，小夜看向淡暮生的目光，更是晦澀如海。

他臉上的痛苦，如此真實，好不作偽。

那么當(dāng)初她消失顧以安出現(xiàn)的時候，他是不是也這么傷心？為她傷心？

只是現(xiàn)在，他的傷心只會是為了顧以安。

小夜也說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
她的誕生，從一開始就是殘忍殘酷的，是沒有一絲一毫人性的。連帶她，也同樣是沒有人性的。

如果說小念是天上的一朵純白的云，那么顧以安就是地上那明媚的花，而她永夜，從來都是泥。

愛不愛淡暮生？

小夜也說不清楚。

對于她來說，愛真的是一個很遙遠(yuǎn)很遙遠(yuǎn)的詞，是她永遠(yuǎn)都觸不可及的感情。

她多想像小念和顧以安一樣，能夠不要看到她們的記憶，那樣的話她就永遠(yuǎn)都不會知道自己所生活的，乃是世界上最殘忍最黑暗的地獄！

是的，她原本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奇怪之處。她生于地獄長于地獄，也做著只能下地獄的事，一開始，她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對，也并不覺得自己沒有人性的生活又什么怪異之處。

可是她看到了小念和顧以安，看到了她們的生活，又通過她們的眼睛看到了這個世界的道德標(biāo)準(zhǔn)，也看到了人性。所以她終于明白了，她就是一個毫無人性的殘忍暴虐之徒，是來自地獄的暗夜修羅。

小念和顧以安都是正常人，甚至是惹來很多人喜歡的人，可她……從來都只能是被人恐懼、厭棄、惡心的魔鬼。

不知道就不會傷心，不會難受。所以為什么要讓她知道呢？

知道，卻無力改變，只能日復(fù)一日年復(fù)一年地承受著那種痛楚。

小夜看著眼前依舊一臉痛苦的淡暮生，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。

“她，究竟有什么好？”小夜的聲音很低很低，“我們，才是一樣的人??？”

淡暮生并不明白他對顧以安的感情變化，可小夜卻經(jīng)歷了一切，也把淡暮生的轉(zhuǎn)變看得清清楚楚。但越是清楚，她就越是無法理解。

她和淡暮生才是一類人，都是生于黑暗長于黑暗也全身都籠罩著黑暗的人，他們誰都不會厭棄誰，他們最能理解彼此。而他也的確如她所想的，愛上了她。

可是這份愛戀為何會變？

她究竟有什么好，才會讓他如飛蛾撲火一般，愛上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