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驟然消失。

就像它來時一樣突然。

孟黎跪倒在量子結晶地面上。

銀翼機甲的緩沖裝置吸收了大部分沖擊，但她還是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。

全息屏幕上，銀翼機甲的損傷報告跳動著，意識鏈接穩(wěn)定度下降至51%。

她抬起頭。

兩百米外，管辭的暗黑機甲單膝跪地，時空扭曲槍撐在地面上，槍身的光暈黯淡了許多。

他也經(jīng)歷了同樣的懲罰。

“管辭……”

她的聲音沙啞。

暗黑機甲緩緩站起來。

管辭沒有回應她的呼喚，而是轉身看向廢墟邊緣，那里的空間正在扭曲，一艘粒子戰(zhàn)艦的輪廓從扭曲中浮現(xiàn)。

艦身同時帶有星核派和觀測派的標識。

高維指揮官來了。

“阿黎?！惫苻o的外放再次打開。

他的聲音依然平靜，但孟黎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。

是他在裂隙里每一次把她護在身后時都會有的那種情緒，是高度集中注意力時的緊繃，是即將面對未知危險時的備戰(zhàn)狀態(tài)。

“記住，”他說，“活下去?！?/p>

粒子戰(zhàn)艦的艙門打開，十幾具高維機甲從中涌出。

一半是星核派的亮銀色，一半是觀測派的暗黑色。

它們降落在兩人之間，像一道金屬的墻，將他們隔開。

孟黎被兩具星核派機甲架起時，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暗黑機甲的方向。

她看到管辭也被觀測派的機甲圍住。

他的機甲面罩轉向她。

隔著量子結晶地面漾起的藍色漣漪，隔著空氣中漂浮的時空粒子，隔著那些面無表情的高維機甲，他的手指，在暗黑機甲的腿甲上，輕輕敲了三下。

右，左，右。

摩斯密碼。

【拖時間。】

【找真相?！?/p>

孟黎的呼吸凝滯了一瞬。

然后，她被強行帶離地面，朝粒子戰(zhàn)艦的方向飛去。

最后看到的畫面，是管辭的暗黑機甲也同時升空，朝與她相反的方向。

廢墟中央，那座最大監(jiān)測塔的殘骸還在燃燒。

火光映在量子結晶地面上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*

粒子戰(zhàn)艦內部比外表看起來更大。

空間被高維科技扭曲過，走廊的長度與戰(zhàn)艦體積完全不匹配。

孟黎被兩具機甲押著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，兩側的艙壁上流動著和監(jiān)測塔同源的猩紅能量，那是強制執(zhí)行芯片的共鳴頻率。

她能感覺到脖頸上的芯片在微微發(fā)熱。

自己正在被監(jiān)視著。

“E-1027，孟黎。”

前方的艙門打開，一具比普通機甲高大近兩倍的高維機甲站在里面。

它的外殼是更深邃的銀色，胸口的能量核心不是藍色，而是和強制執(zhí)行芯片一樣的猩紅色。

星核派指揮官。

“孟黎，你是我的副指揮官，戰(zhàn)術規(guī)劃能力S級?！敝笓]官的聲音沒有感情波動，“但是在戰(zhàn)斗時，與編號E-1024的管辭，檢測到情感羈絆，強度S級。”

孟黎沒有說話。

銀翼機甲的面罩下，她的表情被完全隱藏。

這很好。

因為此刻她臉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憤怒與抗拒，她需要這層金屬外殼來維持最后的偽裝。

“你們在廢墟中的表現(xiàn)，”指揮官頓了頓，“很有趣?！?/p>

祂說“很有趣”時的語氣，像人類談論實驗室里的小白鼠。

“刻意避戰(zhàn)，優(yōu)先摧毀監(jiān)測點，戰(zhàn)斗全程無一次攻擊瞄準對方核心部位?！?/p>

指揮官踱步靠近，冰冷的面具直直盯著孟黎。

“更讓我意外的是，你們在沒有任何溝通的情況下，完成了戰(zhàn)術協(xié)同?！?/p>

孟黎的瞳孔收縮。

祂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
但祂沒有啟動第二階段懲罰，只是站在這里，用那種審視實驗數(shù)據(jù)的口吻，一條一條列舉她和管辭的異常。

為什么？

“你在想，為什么我沒有直接抹除你們的意識?！敝笓]官停下腳步。

猩紅的能量核心脈動了一下。

“因為恐懼不是最優(yōu)的篩選工具?！?/p>

祂的聲音平靜得冷漠。

“高維文明需要的，是真正的服從。

不是被強迫的服從，而是從意識深處認可我們的篩選邏輯，認為自相殘殺是合理的，認為情感是可以舍棄的，認為你們所謂的‘愛’不過是低維生物的進化缺陷?！?/p>

孟黎心中轉過無數(shù)念頭，剛才在宇宙蒼穹那驚鴻一瞥，那顆熟悉的藍色星球，管辭被對面陣營帶走的最后一瞬間……紛紛擾擾，讓她很難集中注意力。
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：“那你們永遠等不到了?！?/p>

指揮官沉默了幾秒。

然后，它發(fā)出了一種聲音，就像某種類似電流噪音的聲響。

孟黎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，那是笑聲。

“編號E-1024也說了同樣的話?！?/p>

孟黎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
“所以我決定給你們一個機會?！敝笓]官抬起手，銀色的機甲掌心里浮現(xiàn)出一塊全息屏幕。

屏幕上是一段倒計時。

【23:47:32】

數(shù)字正在一秒一秒減少。

“二十四個小時。”指揮官說，“這段時間內，我不會對你們施加任何額外的強制措施，你們可以繼續(xù)執(zhí)行陣營任務，可以繼續(xù)尋找所謂的真相，甚至可以繼續(xù)嘗試聯(lián)系彼此?！?/p>

倒計時跳動著。

“但二十四小時后，如果你們依然拒絕服從——”

全息屏幕畫面切換。

孟黎看到了管辭。

他站在一個充滿暗黑色調的巨大空間中，周圍懸浮著無數(shù)全息監(jiān)測屏。

他的機甲面罩已經(jīng)打開。

眉頭微蹙，唇角抿緊，眼神是她熟悉的專注與克制。

他的脖頸上，和她相同位置的芯片，正發(fā)出不祥的猩紅脈動。

“他會死?！敝笓]官說，“你也會。”

畫面中的管辭突然抬起頭。

像是感應到了什么，他的視線穿越那些全息屏幕，穿越粒子戰(zhàn)艦的金屬艙壁，穿越這個被高維科技扭曲的空間——

看向她。

“而你們所謂的情感，”指揮官的聲音像一把鈍刀，“會在意識被一寸寸剝離的過程中，變成最痛苦的折磨?！?/p>

畫面消失。

倒計時重新浮現(xiàn)在全息屏幕上。

【23:46:11】

“現(xiàn)在，”指揮官退后一步，“你可以回你的艙室了，明天的這個時候，我會再來問一次你的答案?！?/p>

押送她的機甲重新架起銀翼的手臂。

孟黎被帶出指揮艙時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全息屏幕。

倒計時還在跳動。

二十三小時四十六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