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工坊后面的那間小屋里，燈光亮了一整夜。

李清晨坐在那張堆滿零件的工作臺前，面前擺著兩個東西。

左邊是她昨天親手參與造出來的那個繼電器計算器——幾十個繼電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木板上，密密麻麻的電線像蜘蛛網(wǎng)一樣纏繞其間。

右邊是一臺她再熟悉不過的無線電發(fā)報機——銅制的面板，烏黑的旋鈕，銀白色的電鍵，還有那個她親手繞了無數(shù)遍的線圈。

看看左邊，又看看右邊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
李星晨坐在她旁邊，安安靜靜地陪著。

“星晨，你說，這兩樣東西，像不像？”

李星晨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。

“不像，一個能動，咔咔響。一個不能動，只能按?！?/p>

李清晨搖搖頭。

“不是動不動的區(qū)別。我是說，它們里面的東西。”

她指著那個繼電器計算器。

“你看，這些繼電器，一個接一個，用電線連起來。通電，它就咔一聲，代表開。斷電，它就咔一聲，代表關。開和關，就能表示東西。開是1，關是0。很多個1和0連在一起，就能算數(shù)。”

又指著那臺無線電發(fā)報機。

“你看這個，里面也有電。按電鍵，電路通了，就發(fā)信號。松電鍵，電路斷了，就不發(fā)。通和斷，是不是也像開和關？”

李星晨想了想。

“好像是。”

“那要是把繼電器用到電報機上，會怎么樣？”

李星晨眨眨眼，不明白。

李清晨自己也不知道?？伤睦镉幸粋€念頭，像一顆種子，正在發(fā)芽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清晨就跑到李晨的書房門口，使勁敲門。

“爹爹！爹爹！清晨有話要說！”

李晨打開門，看見女兒那張興奮得發(fā)紅的小臉，笑了。

“這么早，什么事？”

李清晨拉著他的手就往工坊跑。

“爹爹來！清晨給您看個東西！”

李晨被她拉著，一路跑到那間小屋。

屋里還是昨晚的樣子，繼電器計算器和無線電發(fā)報機并排擺在工作臺上。李清晨指著它們，氣喘吁吁地說。

“爹爹，您看！清晨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東西！”

李晨看了看那兩個東西，又看看女兒。

“發(fā)現(xiàn)什么了？”

“清晨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個繼電器，跟這個電報機，是一樣的！”

“一樣的？”

“對！您看，繼電器是通電就開，斷電就關。電報機也是通電就發(fā)信號，斷電就不發(fā)。它們都是用通和斷來干活！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對。都是開關的原理?！?/p>

“那能不能把繼電器用在電報機上？”

李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
“怎么用？”

“清晨想，電報機發(fā)信號，是按電鍵。按一下，通一下，發(fā)一個點。按長一點，通長一點，發(fā)一個劃?？梢切盘柼?，人按不過來。能不能用繼電器，讓它自己按？”

“清晨，你這個想法，很有意思。可你知道，電報信號為什么要人按嗎？”

“因為機器不會自己按?！?/p>

“對。機器不會自己按?？梢前牙^電器連進去，它就能自己按嗎？”

李清晨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?？汕宄肯朐囋?。”

李晨沒有拒絕。

他帶著李清晨，開始琢磨這個想法。

墨問歸聞訊趕來，也加入了討論。

三個人圍在工作臺前，對著那臺無線電發(fā)報機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。

“王爺，清晨小姐這個想法，臣覺得有門。電報信號，說白了就是通和斷。繼電器也是通和斷。要是能把繼電器的通斷，變成電報機的通斷，那機器就能自己發(fā)信號了。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可有一個問題。繼電器的通斷，是靠電。電報機的通斷，也是靠電。怎么把它們連起來？”

李清晨舉手。

“爹爹，清晨想了一個辦法?！?/p>

她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。

“您看，這是一個繼電器。這邊通電，它就吸過去，接通了那邊的電路。那邊的電路，連到電報機上。這樣，繼電器一通，電報機就跟著通。繼電器一斷，電報機就跟著斷。是不是就能自己發(fā)信號了？”

李晨看著那張圖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
“清晨，你這個圖，畫得好?！?/p>

墨問歸也湊過來看，看了半天，點點頭。

“可行。就是得多用幾個繼電器。一個繼電器，只能發(fā)一種信號。要想發(fā)復雜信號，得很多個連在一起?！?/p>

“那就多連幾個。昨天咱們連了幾十個，能算一加一。今天連幾百個，是不是就能發(fā)復雜信號了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幾百個繼電器，那得花多少時間連？”

“花多少時間都行。清晨有的是時間。”

三個人說干就干。

墨問歸從庫房里搬來更多的繼電器。李晨畫出連接圖。

李清晨負責接線。李星晨在旁邊遞工具，遞電線，遞繼電器，安安靜靜地幫忙。

一天，兩天，三天。

到了第四天傍晚，那個新的機器終于連好了。

那是一塊比昨天大得多的木板，上面密密麻麻固定著上百個繼電器。

電線比昨天多得多，像一張巨大的蛛網(wǎng)，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。

繼電器旁邊還連著幾個小燈泡，用來顯示通斷狀態(tài)。

李清晨緊張得手心出汗。

“爹爹，能試了嗎？”

“試試?！?/p>

接通電源。

咔咔咔的聲音響起來，上百個繼電器此起彼伏地跳動，像一場盛大的交響樂。

那些小燈泡隨著繼電器的跳動，一亮一滅，一亮一滅，閃爍著迷人的光。

李晨把一個簡單的信號輸入進去——那是“SoS”的摩爾斯碼，三個點，三個劃，三個點。

繼電器的跳動聲，跟著那個節(jié)奏，點，點，點，劃，劃，劃，點，點，點。

然后，那臺無線電發(fā)報機開始自動發(fā)信號。

滴滴滴，噠噠噠，滴滴滴。

李清晨愣住了。

然后，跳起來，尖叫了一聲。

“成了！爹爹！又成了！”

在屋里轉了好幾圈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墨問歸站在旁邊，也笑了。

“王爺，清晨小姐這腦子，真是……”

“隨她爹?！?/p>

夜里，李清晨抱著那塊新造的木板，又舍不得撒手。

李晨把她送回屋，讓她放在床邊。躺下了，眼睛還盯著那些繼電器，舍不得閉眼。

“清晨，你今天做的事，比昨天造的加法器，還要厲害?！?/p>

“厲害在哪兒？”

“加法器，只能算數(shù)。這個東西，能替人發(fā)信號。以后，不用人按電鍵，機器就能自己發(fā)。人只要把要發(fā)的東西告訴它，它就能發(fā)出去。”

“那不就是爹爹說的‘小龍蝦’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還差得遠。可方向是對的。”

李清晨點點頭。

“清晨知道了?！?/p>

第二天一早，李晨去找郭孝。

郭孝正在書房里看書，見他進來，放下書。

“王爺，聽說清晨小姐又造出新東西了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造出來了。能用繼電器自動發(fā)信號?！?/p>

“那以后電報就不用人按了？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能。這個東西還太簡單，只能發(fā)最簡單的信號。要發(fā)復雜的，還得人幫忙?？煞较蚴菍Φ摹Ｒ院?，會越來越復雜，越來越聰明?？傆幸惶?，它會變成真正的‘小龍蝦’?！?/p>

“王爺，您說，這些東西，以后會變成什么樣？”

“會變成人離不開的東西。人想什么，它就知道。人要什么，它就做。人累了，它就替人干活。人病了，它就替人照顧。人會越來越輕松，日子會越來越好過?！?/p>

“那人不就沒事干了？”

“人有事干。干那些機器干不了的事。比如，想新的東西。比如，造更厲害的機器。比如，讓更多的人過上好日子?！?/p>

“王爺說得是?！?/p>

窗外，陽光正好。

遠處的運河工地上，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。

那是這個時代的聲音。

也是未來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