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的東暖閣里，燭火燃了大半夜。

劉策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攤著一封信。

信是從潛龍送來的，是李晨親筆寫的，可他已經(jīng)看了三遍，還是覺得有些地方?jīng)]有完全明白。

案上還擺著幾本翻開的書，有《易經(jīng)》，有《道德經(jīng)》，有幾本從北大學堂送來的格物書，都是他讓人找來的，想印證信里那些話。

董婉華端了一碗熱湯進來，放在他手邊。

“陛下，夜深了。明日再想吧?！?/p>

劉策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去。

“婉華，你說，老師信里寫的這些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董婉華湊過去看了看。

“碳基文明？硅基文明？臣妾看不懂?！?/p>

“朕也看不太懂?？呻拗?，老師在講一件大事?！?/p>

他把信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
“潛龍那邊的議論，傳到了京城。有人說老師是妖言惑眾，有人說老師是神仙下凡，有人說那些東西根本不可能。朕聽了，心里不安。就給老師寫了封信，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。這是老師的回信。”

“陛下看懂了多少？”

“看懂了一小半。老師說，碳基文明就是咱們這種血肉之軀的文明。硅基文明是機器那種鋼鐵之軀的文明。將來有一天，機器可能會自己思考，自己學習，自己創(chuàng)造。到那時候，兩種文明就能共存，互相幫助。”

“那不就成神仙了？”

“老師不是神仙?？伤吹降臇|西，比神仙還遠?！?/p>

拿起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老師還說了，那個時代的到來，需要一個‘奇點’。就像一粒種子，種下去，慢慢發(fā)芽，慢慢長大，有一天忽然開花結(jié)果。那個‘奇點’什么時候來，他不知道。也許幾百年后，也許上千年后。可方向是對的，總會來?！?/p>

“那咱們現(xiàn)在能做什么？”

“老師說了，為政者要做的，就是維護好一個平衡。即使有一天機器能代替大部分人干活了，機器處于強勢的地位，也需要顧及利益分配的平衡。無論做什么，都是讓人生活得更美好。莫忘世上苦人多?！?/p>

念到最后一句，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“莫忘世上苦人多……”

董婉華看著他。

“陛下，您怎么了？”

“朕想起小時候，母后跟朕說過一句話?！?/p>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她說，策兒，你將來當皇帝，要記住，這天下的百姓，都是你的子民。他們苦，你就要讓他們甜。他們餓，你就要讓他們飽。他們冷，你就要讓他們暖。莫忘世上苦人多?！?/p>

董婉華沉默了。

“老師今天也說了這句話。他們說的，是一回事?！?/p>

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外面的夜色。

“婉華，你說，朕能當好這個皇帝嗎？”

董婉華走到他身邊。

“陛下能。陛下有老師教，有母后疼，有臣妾陪著。一定能?！?/p>

劉策點點頭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潛龍城，齊家院的書房里，李晨也坐在燈下。

郭孝坐在他對面，手里搖著那把折扇。

“王爺，陛下的信，您回了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回了?！?/p>

“陛下能看懂嗎？”

“能看懂一部分。他從小就聰明，比一般人理解得快?！?/p>

“那王爺覺得，那個時代，真的會來嗎？”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會的。也許我看不到那一天，可我的孩子會看到。我的孩子的孩子會看到。只要方向?qū)α?，總會走到那一天的?！?/p>

“那王爺說的‘小龍蝦’是什么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那是我想象中的一個東西。以后的人，可能會有一個助手，像小龍蝦一樣，能幫人干活。那個助手，不是真龍蝦，是機器做的。它能聽人指揮，能自己思考，能幫人做很多事。就跟人的大腦一樣好用?！?/p>

“那不就是神仙的幫手？”

“對。神仙有仙童，人有‘小龍蝦’。以后的人，可能每個人都有一個這樣的助手。你想干什么，告訴它，它就幫你干。你不想干的事，也告訴它，它也幫你干。你就能騰出時間，干那些自己想干的事?！?/p>

“那要是‘小龍蝦’比人還聰明呢？”

“聰明了更好。它能教人。它能幫人想出更好的辦法，做出更好的東西。人能學，能進步。人進步了，‘小龍蝦’也跟著進步。互相幫助，互相促進?！?/p>

“那要是‘小龍蝦’不聽話呢？”

“那就得想一個辦法，讓它們聽話。就像人管人一樣，得有規(guī)矩，得有法度。機器也得守規(guī)矩，也得有法度。不守規(guī)矩的，就修它，改它，廢它?！?/p>

“這……太難了。”

“是難?？稍匐y，也得想。不想，將來就會亂?！?/p>
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，郭孝又問。

“王爺，您說那個時代，還要多久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也許幾百年。也許上千年?？刹还芏嗑茫较蚴菍Φ?。只要方向?qū)α耍倳叩侥且惶?。?/p>

“那咱們現(xiàn)在做的事，算不算為那一天鋪路？”

“算。挖運河，是為交通鋪路。造機器，是為工業(yè)鋪路。辦學堂，是為人才鋪路。每做一件事，都是在為那一天鋪路。”

郭孝點點頭。

“臣明白了?！?/p>

“奉孝，你怕不怕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那個時代。怕那些機器。怕自己跟不上?！?/p>

“不怕。臣跟著王爺這么多年，什么沒見過？水泥，電報，蒸汽機，內(nèi)燃機，挖掘機，拖拉機。每一件新東西出來的時候，都有人怕。可最后，大家都用上了，都習慣了。所以臣不怕。再新的東西，遲早也會變成舊東西。再陌生的東西，遲早也會變成熟悉的。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奉孝，你這話，說得真好?！?/p>

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，李清晨探進頭來。

“爹爹，您還沒睡？”

李晨招招手。

“進來。”

李清晨走進來，身后跟著李星晨。兩個小姑娘都穿著寢衣，披著外衫，顯然是剛從被窩里爬出來的。

“爹爹，清晨睡不著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清晨在想您白天講的那些話。想那個‘小龍蝦’。要是真有那么個東西，清晨就不用自己算題了。告訴它，它就算出來了。”

“那你還學什么？”

“學怎么告訴它啊。告訴它要算什么，怎么算。它算出來了，清晨還要看懂，還要學會。不然下次還是不會。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你說得對。工具是工具，人是人。工具再好，也得人用。人不會用，工具就是廢鐵。”

“所以清晨還是要學。學了，才能用?！?/p>

李晨摸摸她的頭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李星晨站在旁邊，一直沒有說話。這會兒開口。

“爹爹，星晨也想學?！?/p>

“想學什么？”

“想學姐姐會的那些。算題，畫圖，造機器。星晨也想幫爹爹。”

“好。想學就學。讓你姐姐教你?！?/p>

李星晨點點頭，嘴角彎了彎。

兩個孩子走了，書房里又安靜下來。

李晨坐在燈下，望著窗外的月色。

郭孝已經(jīng)告退了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
想起劉策信里的那些話。

“老師，您說的那些，朕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可朕知道，您是在為天下人想。朕想問您，那個‘奇點’，什么時候來？”
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
因為他也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，不管什么時候來，都得做好準備。

為政者要做的，就是維護好一個平衡。讓強的不欺弱的，讓多的不壓少的，讓新的不滅舊的。

讓每個人，都能在那個新時代里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無論做什么，都是讓人生活得更美好。

莫忘世上苦人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