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西的那片試驗場上，停著一臺模樣古怪的鐵家伙。

說它古怪，是因為它長得不像任何人見過的東西。

前面是兩個巨大的鐵輪，輪子上焊著一排排鐵齒，看著猙獰得很。

后面是兩個小一些的輪子，光溜溜的，沒什么特別。

中間是一個鐵皮包裹的機(jī)身，機(jī)身上伸出一根煙囪，正突突地冒著黑煙。

機(jī)身側(cè)面有一個小小的駕駛座，座上沒人，只有一只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麻雀，正歪著頭打量著這個龐然大物。

李晨蹲在機(jī)身旁邊，手里拿著扳手，正對著一個零件擰來擰去。

墨問歸蹲在他對面，手里也拿著工具，兩人配合默契，一個擰，一個看，時不時交流幾句。

李清晨站在旁邊，手里捧著本子，眼睛卻一直盯著那臺機(jī)器。

試驗場邊上，圍了一圈人。

有穿工裝的工匠，有穿學(xué)服的北大學(xué)堂學(xué)生，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農(nóng)戶，一個個伸長脖子往里看，小聲議論著什么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開口，抹了抹額頭的汗，“這東西，比挖掘機(jī)難弄多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是難。挖掘機(jī)只要會挖土就行。這東西，要能干好多活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機(jī)器前面，指著那些部件一樣一樣說起來。

“這是內(nèi)燃機(jī)，跟挖掘機(jī)上用的一樣。不過馬力調(diào)小了些，太重了容易陷進(jìn)泥里。這是傳動軸，把內(nèi)燃機(jī)的力氣傳到輪子上。這是變速箱，能換檔。檔位不同，速度不同，力氣也不同。這是離合器，踩下去，輪子就不轉(zhuǎn)了。這是剎車，踩下去，機(jī)器就停了。”

墨問歸在旁邊聽著，不時點點頭。

李清晨舉起手。

“爹爹，清晨有個問題?！?/p>

“問?！?/p>

李清晨指著那個變速箱。

“這個變速箱，能換幾個檔？”

“三個。一檔最慢，力氣最大，適合犁地。二檔適中，適合耙地。三檔最快，力氣最小，適合跑空車?！?/p>

李清晨在本子上記下來，又舉手。

“那每個檔的速度是多少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一檔，半個時辰能走三里地。二檔，能走五里。三檔，能走八里?！?/p>

李清晨飛快地算著。

“半個時辰三里，一個時辰六里。一天干四個時辰，能走二十四里?？衫绲夭荒芤恢弊?，得轉(zhuǎn)彎，得調(diào)頭。一天下來，能犁二十里就不錯了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對。所以這東西，不能光看走多快，要看能干多少活?！?/p>

正說著，一個老農(nóng)擠過人群，走到李晨面前，深深一揖。

“王爺，草民斗膽問一句，這東西，真能犁地？”

李晨看著他。

“老人家種了多少年地了？”

“四十年了。從十幾歲就開始種，種到現(xiàn)在?！?/p>

“那你覺得，犁地最難的是什么？”

老農(nóng)想了想。

“最難的是牛。牛有勁的時候，地就犁得快。牛沒勁了，地就犁得慢。牛病了，地就犁不了。一年到頭，就指著那幾頭牛。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這東西，不用牛。”

老農(nóng)的眼睛亮了。

“不用牛？那它自己會走？”

“會。它肚子里有個內(nèi)燃機(jī)，燒柴油的。柴油一點，它就走了?！?/p>

“柴油？那是什么東西？”

“是從石油里提煉出來的。石油是從地下挖出來的，像水一樣的東西?！?/p>

老農(nóng)聽得云里霧里，可眼里滿是期待。

“王爺，這東西，能借草民試試嗎？”

“能。不過得等我們調(diào)試好了?，F(xiàn)在還不穩(wěn)，怕出事。”

老農(nóng)連連點頭。

“草民等得。草民等得?！?/p>

老農(nóng)退到一邊，李晨繼續(xù)調(diào)試。

他把機(jī)器發(fā)動起來，突突突的聲音震天響。跳上駕駛座，踩下離合器，掛上一檔，慢慢松開離合。

機(jī)器動了。

它緩緩?fù)芭溃瑑蓚€巨大的鐵輪子轉(zhuǎn)動著，那些鐵齒扎進(jìn)土里，把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溝。

后面拖著的那張鐵犁，把土翻起來，整整齊齊地堆在一邊。

圍觀的眾人發(fā)出一陣驚呼。

“老天爺！真的能犁地！”

“比?？於嗔耍　?/p>

“這要是每家都有一臺，那還愁沒飯吃？”

李晨開著拖拉機(jī)，在地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然后停下，跳下來。

墨問歸迎上去。

“王爺，感覺怎么樣？”

“還行。就是太顛了。那些鐵齒，走在硬地上還行，走在軟地上，顛得厲害?！?/p>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換輪子?！?/p>

“換輪子？”

“對。換一種輪子。這種帶齒的，適合在松軟的地里用?？梢亲哂驳?，得用另一種。咱們得做兩種輪子，可以換著用。”

墨問歸點點頭。

“臣明白了?！?/p>

傍晚，李晨回到齊家院。

楚玉正在正廳里等著他，見他進(jìn)來，起身迎上去。

“王爺，累了吧？”

“不累。高興?！?/p>

“聽說拖拉機(jī)試成功了？”

“成功了。比預(yù)想的還好?！?/p>

“那可真好?！?/p>

李晨在她旁邊坐下，看著她。

“大玉兒，你說，這東西要是推廣開，天下會變成什么樣？”

楚玉想了想。

“百姓種地就不累了。糧食就能多打了。日子就能好過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對。所以我才急著做這些東西?！?/p>

“王爺，您心里裝著的，總是天下人?！?/p>

“不是天下人，是天下人的日子?！?/p>

夜里，李晨又去了工坊。

墨問歸還在那兒，對著那臺拖拉機(jī)，不知在琢磨什么。李清晨也在，蹲在旁邊，手里拿著本子，在記著什么。

見李晨進(jìn)來，兩人都抬起頭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說，“臣在想，這拖拉機(jī)，還能不能改得更好用一點?！?/p>

李晨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
“怎么改？”

“現(xiàn)在的輪子，是鐵的。鐵的走在硬地上，太顛。能不能換成別的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換成橡膠的。”

“橡膠？”

“對。橡膠。橡膠有彈性，走在路上不顛。而且不傷路面。”

“可橡膠怎么做成輪子？”

“把橡膠硫化，做成輪胎。輪胎中間是空的，充上氣，就能走?！?/p>

“充氣？”

“對。充氣。氣能把輪胎撐起來，走起來又軟又穩(wěn)?！?/p>

墨問歸聽得云里霧里，可眼睛越來越亮。

“王爺，您說的這些，臣得好好琢磨琢磨?！?/p>

“不急。慢慢來?！?/p>

李清晨在旁邊舉手。

“爹爹，清晨有個想法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清晨想，這拖拉機(jī)，能不能裝個東西，讓它自己走？”

“自己走？它本來就是自己走的。”

李“不是。清晨是說，不用人開，它自己就能走。”

“自動駕駛？”

“對！自動駕駛！在地上畫一條線，讓它沿著線走。人就不用坐在上面了，可以干別的活?！?/p>

李晨看著她，心里涌起一陣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這孩子，九歲。

九歲，就在想自動駕駛。

那些比她大幾十歲的人，想都不敢想。

“清晨，你這個想法，很好?？涩F(xiàn)在做不了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技術(shù)還不夠。等以后，也許能行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。

“那清晨就等著。等以后技術(shù)夠了，再做?！?/p>
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
工坊里，三個人還在忙著。

那臺拖拉機(jī)靜靜地趴在那兒，像一個剛剛誕生的鐵牛。

明天，它就要下地干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