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，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了。

他沒有直接出宮，而是沿著那條熟悉的小徑，往慈寧宮的方向走去。

御花園里的花開得正好，紅的粉的黃的，一團(tuán)團(tuán)一簇簇，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
有太監(jiān)宮女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見他，都低著頭讓到路邊，不敢抬頭多看。

穿過那道垂花門，繞過那座假山，慈寧宮的大門就在眼前了。

秋月已經(jīng)在門口等著了。見他來了，連忙迎上去，臉上帶著笑。

“王爺，太后等您一天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，跟著她往里走。

穿過正殿，繞過回廊，來到寢殿門口。

秋月推開門，側(cè)身讓他進(jìn)去，然后輕輕把門帶上。

屋里很靜，只有窗外的鳥鳴偶爾傳進(jìn)來。

柳輕眉靠在軟榻上，懷里抱著一個孩子，正低著頭逗他玩。

那孩子已經(jīng)三個多月了，小臉紅撲撲的，眼睛又黑又亮，正伸著小手去抓太后的頭發(fā)，抓不著，急得咿咿呀呀地叫。

聽見門響，柳輕眉抬起頭，看見李晨，眼里閃過一絲光。

“來了？”

李晨走過去，在榻邊坐下。

“來了。”

柳輕眉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，輕聲說。

“長安，你爹來了?！?/p>

那孩子聽見聲音，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著李晨。那雙黑亮的眼睛眨了眨，忽然咧開小嘴，笑了一下。

李晨的心，一下子就軟了。

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那張小臉。那皮膚嫩得像能掐出水來，滑滑的，軟軟的。

“長安，爹爹來看你了?！?/p>

孩子又笑了一下，伸手去抓他的手指。

柳輕眉看著他們父子倆，眼眶有些熱。

“這幾天，他一直鬧。晚上睡不著，非要人抱著。秋月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。可你一來，他就笑了?！?/p>

“他知道是我。”

“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?！?/p>

晚上，李晨沒有走。

就在慈寧宮住下了。

三天。

整整三天。

每天早上起來，陪太后用早膳，然后抱著長安在院子里曬太陽。

那孩子喜歡曬太陽，一曬就笑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。

抱著他走來走去，給他講那些他聽不懂的故事。

講潛龍，講北疆，講那些挖掘機(jī)和火車。孩子當(dāng)然聽不懂，可他就那么睜著眼睛看著他，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。

中午，太后哄孩子睡覺，李晨就坐在旁邊看書。

有時候看著看著，自己也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，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，太后坐在旁邊，正看著他笑。

下午，孩子醒了，就又抱著他出去玩。御花園里的花，池塘里的魚，天上的鳥，地上的螞蟻，什么都新鮮。

孩子指著這個，指著那個，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他自己懂的話。

晚上，孩子睡了，他和太后就坐在燈下說話。說潛龍的事，說北疆的事，說那些正在挖的運河，說那些正在造的機(jī)器。太后聽著，偶爾問幾句，偶爾點點頭，偶爾笑一笑。

第三天晚上，太后終于問了那個問題。

“李晨，宇文家的事，你怎么想的？”

李晨看著她。

“太后問的是哪件？”

“宇文清。他們要嫁給你，你怎么不答應(yīng)？”

“太后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策兒告訴我的。他說宇文家想把宇文清嫁給你，可你沒答應(yīng)。他問我，知不知道你為什么沒答應(yīng)。”

“那太后怎么說的？”

“我說，他有他的考量。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太后說得對?！?/p>

“那你的考量是什么？”

“太后，您覺得，湘地和楚地，現(xiàn)在誰說了算？”

“朝廷說了算?！?/p>

“對。朝廷說了算?？沙⒄f了算，不等于陛下說了算。朝中那些人，各有各的心思。劉洋是湘王的人，他雖然殺了湘王，可他心里怎么想的，誰知道？宇文家是罪臣之后，他們雖然立了功，可他們心里怎么想的，誰知道？”

“所以你不娶宇文清，是為了避嫌？”

“不只是避嫌。是為了給陛下留余地?！?/p>

太后看著他。

“陛下現(xiàn)在，還在試探。試探劉洋，試探宇文家，試探朝中那些人。他要看看，這些人到底可不可用。我要是在這時候娶了宇文清，就等于替陛下做了決定。他就不需要試探了，他就可以直接用了?？伤敢庾屛姨嫠鰶Q定嗎？”

“他不愿意?！?/p>

“對。他不愿意。他是皇帝，他得自己拿主意。所以我不娶。讓他自己看，自己想，自己決定?！?/p>

“那要是他看錯了呢？”

“看錯了，就再改。年輕的時候犯錯，比老了犯錯好。老了犯錯，就沒機(jī)會改了?！?/p>

太后點點頭。

“你說得對?！?/p>

“再說了，宇文清這個人，對局勢有什么影響？她是王猛的遺孀，是宇文家的女兒?？伤裏o權(quán)無勢，嫁給我，不過是錦上添花。她左右不了什么，影響不了什么。娶不娶她，對我來說，無所謂?！?/p>

太后看著他，眼里帶著笑意。

“所以你就拒絕了？”

“不是拒絕。是等等。等陛下那邊有了決定，再說?！?/p>

“那要是陛下一直沒決定呢？”

“那就一直等。反正我也不急?！?/p>

太后笑了。

“你倒是沉得住氣?！?/p>

“沉不住氣的人，活不長?！?/p>

“李晨，你說實話，你是不是不想娶她？”

“太后怎么這么問？”

“女人多了，不是什么好事。你現(xiàn)在年紀(jì)也大了，精力跟得上嗎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太后這是在關(guān)心我？”

“廢話。我不關(guān)心你，誰關(guān)心你？”

“太后放心，臣精力好得很?！?/p>

太后看著他，目光里帶著一絲調(diào)侃。

“昨天晚上是誰說的？說大戰(zhàn)三百回合也一點事沒有。可今天早上起來，我怎么看見你扶著腰了？”

李晨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
“那不是逗太后開心嗎？在太后面前，我怎么能說自己不行？”

太后也笑了。

“你啊，就會說好聽的?！?/p>

李晨握住她的手。

“太后，臣說的都是實話。在您面前，臣不想說假話?！?/p>

太后看著他，眼里有些濕意。

“李晨，你知道嗎，我這一輩子，最幸運的事，就是遇見你。”

“臣也是?！?/p>

太后靠在他肩上，沒有說話。

窗外的月光，柔柔地照進(jìn)來，照在兩人身上。

第四天一早，李晨就離開了。

天還沒亮透，晨霧籠罩著整座皇城，把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都罩在一片朦朧里。

李晨騎著馬，帶著二十個親衛(wèi)，從側(cè)門悄悄出了城。

太后沒有來送。

她站在慈寧宮的閣樓上，望著那個漸漸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，久久不動。

懷里，長安還在睡著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
“長安，你爹走了?！?/p>

孩子當(dāng)然不會回答，只是小嘴動了動，繼續(xù)睡。

太后低下頭，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
“咱們等著他。總有一天，他會回來的?！?/p>

官道上，李晨策馬前行。

郭孝跟在他旁邊，搖著那把折扇。

“王爺，這次在京城待了三天，都干什么了？”

“陪太后，陪孩子。”

郭孝點點頭，沒有多問。

“奉孝，你說，宇文清那邊，我該不該娶？”

郭孝想了想。

“王爺心里，其實已經(jīng)有答案了?！?/p>

“什么答案？”

“娶不娶，都一樣。她左右不了什么，影響不了什么。所以娶也行，不娶也行。既然如此，不如讓陛下決定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奉孝，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蟲?！?/p>

郭孝也笑了。

“臣不敢當(dāng)。臣只是跟了王爺這么多年，多少能猜到王爺?shù)男乃??！?/p>

晨霧漸漸散去，前方的路越來越清晰。

李晨望著那條通向遠(yuǎn)方的官道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
這一次進(jìn)京，發(fā)生了很多事。

王猛死了，湘王死了，劉洋封了侯，宇文肅封了將。

太后和孩子都很好。

劉策長大了，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。

一切都變了，又好像什么都沒變。

“走吧?！崩畛空f。

馬蹄聲響起，一隊人馬漸漸遠(yuǎn)去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
身后，那座巍峨的皇城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終于隱沒在天邊的晨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