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的夜，比往常更靜。

靜得能聽見窗外風(fēng)吹竹葉的沙沙聲，靜得能聽見遠(yuǎn)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
可最靜的，是寢殿里面——那種靜，不是沒有聲音的靜，是所有人屏住呼吸、豎起耳朵、等待那一聲啼哭的靜。

柳輕眉躺在榻上，臉色蒼白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
她已經(jīng)疼了三個時辰了，可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
穩(wěn)婆是秋月從宮外悄悄帶進(jìn)來的，兩個都是生養(yǎng)過七八個孩子的老手，經(jīng)驗(yàn)豐富，嘴也嚴(yán)實(shí)。

她們跪在榻邊，一個握著太后的手，一個在下面接著，輕聲說著“太后用力”“太后再使把勁兒”。

秋月站在旁邊，手里端著熱水和帕子，手卻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她從沒見過太后這樣。

太后從來都是端莊的，威嚴(yán)的，讓人不敢直視的?？涩F(xiàn)在，太后躺在那里，像一個最普通的婦人，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，拼盡全力。

李晨站在寢殿外面，背靠著墻，一動不動。

他不能進(jìn)去。那不是他該去的地方?？伤膊荒茏?。他得守著，等著，聽著那一聲啼哭。

那一聲啼哭，是他孩子的第一聲。

是他和她的孩子。

是他千里迢迢趕來，要親眼看著出生的孩子。

時間過得很慢。慢得像有人把一炷香拉成了十炷香那么長。李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只知道腿都站麻了，可他還是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
終于，屋里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。

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

那聲音，脆生生的，響亮亮的，像一道閃電劃破夜空。

李晨的身子，猛地晃了一下。

他伸手扶住墻，才沒有摔倒。

屋里，傳來穩(wěn)婆的聲音。

“恭喜太后！是個小公子！母子平安！”

接著是秋月的聲音，帶著哭腔。

“太后！太后您聽見了嗎？是小公子！母子平安！”

再接著，是太后的聲音。

很輕，很弱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讓……讓他看看?！?/p>

秋月推開門，探出頭來。

李晨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秋月沖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李晨邁步走進(jìn)去。

屋里很暗，只點(diǎn)了一盞小小的油燈。太后躺在榻上，臉色蒼白得嚇人，可嘴角彎著，帶著笑。她懷里，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。

李晨走過去，蹲在榻邊。

太后把襁褓往他面前送了送。

李晨低頭看。

那是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，皮膚紅紅的，眼睛閉著，小嘴還在一下一下地動著，像是還在吃奶。

他的頭發(fā)很黑，稀稀拉拉的幾根貼在頭皮上。他的手指很小，小得像一根根細(xì)細(xì)的豆芽。

李晨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臉，手卻停在半空，不敢碰。

太后笑了。

“傻站著干什么？抱抱他?！?/p>

李晨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，抱在懷里。

那孩子很輕，輕得像一片羽毛。可那分量，卻重得像一座山。

這是他的兒子。

是他和她的兒子。

與此同時，潛龍商行總號的后院里，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
周秀娥躺在榻上，身上蓋著被子，臉色有些蒼白。

幾個丫鬟進(jìn)進(jìn)出出的，端水的端水，遞帕子的遞帕子，忙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。

院子里，幾個老嬤嬤在燒水，準(zhǔn)備洗三的東西。門口，幾個仆人在掛紅綢，貼喜字。

一切看起來，都像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女主人剛剛生產(chǎn)完的樣子。

可如果有人走近細(xì)看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。

周秀娥的肚子，是平的。被子下面，什么都沒有。她臉色蒼白，那是抹的粉，不是真的。那些丫鬟嬤嬤們忙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可臉上沒有真正的喜氣，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。

一個嬤嬤走進(jìn)來，壓低聲音說。

“夫人，宮里那邊傳來消息了。生了，是個小公子。母子平安?！?/p>

周秀娥坐起來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“好。好。”

她掀開被子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望著慈寧宮的方向。

“王爺，太后，妾身這邊準(zhǔn)備好了。就等著孩子來了?！?/p>

第二天一早，宮里的消息就傳了出來。

太后身子大好了。

昨兒個夜里，太后召了周夫人進(jìn)宮，說是喜歡她懷里的孩子喜歡得不行，非要認(rèn)干親。

周夫人推辭不過，只好答應(yīng)了?，F(xiàn)在那孩子就養(yǎng)在慈寧宮里，太后天天抱著，舍不得放手。

這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，連孩子什么時候生的，什么時候進(jìn)宮的，太后怎么喜歡他的，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
宮里的太監(jiān)宮女們議論紛紛，說太后年紀(jì)大了，想孫子想得緊，先認(rèn)個干親也好，有個孩子在身邊，熱鬧。

沒人懷疑。

因?yàn)橹苄愣鸫_實(shí)懷孕了——至少，潛龍商行的人都知道，周夫人這幾個月一直在家養(yǎng)胎，不怎么出門。偶爾有人看見她，也是穿著寬松的衣裳，扶著肚子慢慢走。

那些看見的人，都是周秀娥安排好的。

那些說她懷孕了的人，都是她自己放出去的風(fēng)。

那些議論她怎么不顯懷的人，都是她讓人故意說的。

這出戲，演得天衣無縫。

長樂公主的院子里，她正在廊下喝茶。

老太太的精神頭還是那么好，可今天，她的眉頭卻皺得緊緊的。

剛才，她聽說了一件事。

太后認(rèn)了個干親。孩子是潛龍商行周秀娥生的，剛出生就抱進(jìn)了宮。太后喜歡得不行，說要親自養(yǎng)著。

長樂公主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她知道真相。

劉策告訴她的。

那孩子，是太后的。是李晨的。

是劉家太后，給外姓藩王生的孩子。

長樂公主活了七十三年，見過無數(shù)荒唐事，可這一件，她還是覺得荒唐。

荒唐得讓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她想起劉策那天跟她說的話。

“姑祖母，朕今天見老師了。朕看著老師慌亂的樣子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原來老師也是人。也會犯錯，也會慌亂，也不知道該怎么辦。那一刻，朕心里的那座山，沒了。”

長樂公主當(dāng)時聽著，還替劉策高興。覺得這孩子終于長大了，終于學(xué)會自己走路了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她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。

李晨那個人，那么聰明，身邊還有那個算無遺策的郭孝，怎么會做出這種事？

私會太后，讓太后懷孕，偷偷進(jìn)京——這些事，哪一件不是死罪？哪一件不是給人留把柄？他那么聰明的人，難道想不到？

除非……

長樂公主的眉頭，皺得更緊了。

除非，他是故意的。

故意犯錯。

故意給人留把柄。

故意讓劉策看見他慌亂的樣子。

故意讓劉策心里那座山，倒掉。

“姑祖母在想什么？”一個聲音忽然響起。

長樂公主抬頭，看見劉策站在面前。

這孩子，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。

“想你呢?！?/p>

劉策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“想我什么？”

“想你那天說的話。想你說的那座山?！?/p>

劉策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姑祖母，那座山倒了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？晌以谙?，那座山，是不是自己倒的？”

劉策愣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李晨那個人，那么聰明，身邊還有郭孝那樣的謀士。他要是真想瞞著，能瞞不?。克钦嫦氩刂?，能藏不嚴(yán)？可他偏偏讓你知道了，偏偏讓你看見了。這是巧合？”

劉策的臉色，變了變。

“還有，他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進(jìn)京？為什么偏偏在你心里那座山最高的時候，讓你看見他慌亂的樣子？為什么偏偏在你最需要自己走路的時候，讓你發(fā)現(xiàn)老師也會犯錯？”

劉策的手，微微攥緊。

“姑祖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也許，他是故意的?！?/p>

劉策沉默了。

“故意犯錯，故意讓你看見，故意讓你心里那座山倒掉。他不是在給自己找麻煩，他是在給你上課?！?/p>

劉策的聲音，有些沙啞。

“上課？”

“對。上課。最后一課?！?/p>

“他教了你四年，教你怎么讀書，教你怎么做人，教你怎么當(dāng)皇帝?？伤麤]教過你，怎么在沒有他的時候，自己走路。”

“這一課，他得補(bǔ)上。”

劉策的眼眶，有些熱。

“可他……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有座山？”

“因?yàn)樗塘四闼哪?。他了解你，比了解自己還深?！?/p>

劉策低下頭，不說話。

長樂公主看著他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這孩子，真是個瘋子?！?/p>

“拿自己的名聲，拿自己的命，給你上課。不是瘋子是什么？”

劉策的眼淚，終于流下來。

“姑祖母……”

長樂公主伸手，拍拍他的臉。

“別哭了?？奘裁?？有這么個老師，是你的福氣?！?/p>

劉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擦干眼淚。

長樂公主望著慈寧宮的方向，喃喃道。

“看不懂。實(shí)在是看不懂?！?/p>

“可看不懂，也得看。這天下，以后是你們的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