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再次降臨的時候，草原上的篝火比昨晚少了許多。

阿勒坦的帳篷里，那個從月亮城來的人已經(jīng)走了。

帶走的是一份密約，留下的是阿勒坦心里那顆再也壓不住的種子。

他坐在火堆旁，手里拿著那份密約的副本——其實只是一張紙，上面用漢字和草原文字寫著幾行字，大意是唐王愿意接納白韃靼部，保證他們的牧場不受侵犯，還愿意在狼河城給他們留一塊地方，讓他們的人可以進(jìn)城做生意，孩子可以進(jìn)北大學(xué)堂讀書。

阿勒坦把那張紙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覺得像做夢。

“頭人，”親信小聲說，“這東西，能信嗎？”

阿勒坦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
“唐王那個人，說話算話。草原上的人都這么說。”

“可咱們跟他是敵人，他憑什么對咱們好？”

“他不是對咱們好。他是對有用的人好?！?/p>

親信沒聽懂。

“咱們有用，他就對咱們好。咱們沒用，他就對別人好。就是這么回事?！?/p>

“那咱們現(xiàn)在有用嗎？”

“有用。咱們手里有五千人馬。這五千人馬，站在誰那邊，誰就能贏?！?/p>

“那咱們站在誰那邊？”

阿勒坦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。阿勒坦站起身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簾子往外看。

遠(yuǎn)處，完顏烈的營地里，火把通明，人影憧憧，像是在集結(jié)。更遠(yuǎn)處，脫黑脫阿的營地也亮了起來，可那光亮得亂，不像集結(jié)，倒像是有人在打架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阿勒坦問。

一個親信跑過來，氣喘吁吁地說：“頭人，完顏烈那邊出事了！脫黑脫阿帶著人沖過去了，說要找他算賬！”

阿勒坦眼睛一亮。

“走，去看看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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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顏烈的營地里，已經(jīng)亂成了一鍋粥。

脫黑脫阿騎在馬上，身后跟著兩百多個克烈部的精銳，一個個手持彎刀，滿臉殺氣。他們圍在完顏烈的大帳外面，刀尖指著那些擋在帳前的完顏部士兵。

“完顏烈！你給我滾出來！”脫黑脫阿的吼聲在夜空中炸開，驚起一群宿鳥。

帳簾掀開，完顏烈慢悠悠地走出來，身后跟著也速該和幾個護(hù)衛(wèi)。他臉上還是那副讓人看了就想揍的表情，不慌不忙，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。

“脫黑脫阿，大晚上的，你這是做什么？”

“做什么？老子問你，今天你派了多少人沖？”

“三百老弱。都死了。你不是看見了嗎？”

“三百老弱！你的人呢？你的人精銳呢？一整天，你他媽的就派三百老弱來送死！其他三路，每家死了幾百！你的人呢？”

“我的人在營地里歇著。明天還要打仗呢，今晚得養(yǎng)足精神。”

“養(yǎng)足精神？養(yǎng)足精神等著撿便宜是吧？”

“脫黑脫阿，你這話就不對了。咱們是聯(lián)軍，誰沖不是沖？我的人沖了三百，你們的人沖了幾百，加起來一千多。明天繼續(xù)沖，輪著來，誰都跑不了?！?/p>

“放屁！你的人沖三百，我們的人沖幾百，這叫輪著來？你的人死三百，我們的人死幾百，這叫公平？”

“打仗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？誰死得多，誰運氣不好。你要是覺得不公平，明天讓你的人少沖點，我的人多沖點?！?/p>

“你他媽說的好聽！明天你又會派老弱來送死！”

完顏烈笑了。

“脫黑脫阿，你要是信不過我，現(xiàn)在就可以走。你的人馬，你帶走。我不攔你?！?/p>

脫黑脫阿愣住了。

走？

現(xiàn)在走？

走了，這兩天的人就白死了。

走了，克烈部的臉往哪兒擱？

走了，以后還怎么在草原上混？

完顏烈看著他，笑容更深了。

“怎么？不走？不走就回去睡覺。明天還要打仗呢?！?/p>

脫黑脫阿咬著牙，手里的刀舉著，放不下來。

就在這時候，他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脫黑脫阿回頭一看，臉色變了。

他的營地那邊，火光沖天，喊殺聲隱隱傳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脫黑脫阿吼道。

一個克烈部的騎兵渾身是血，跌跌撞撞地跑過來。

“頭人！不好了！完顏烈的人偷襲了咱們的營地！”

脫黑脫阿猛地回頭，瞪著完顏烈。

“你——！”

完顏烈臉上的笑容，徹底綻開了。

“脫黑脫阿，你還真信我會放你走？”

脫黑脫阿大吼一聲，揮刀沖向完顏烈?？伤麆倹_了幾步，四周忽然涌出無數(shù)完顏部的士兵，從黑暗中沖出來，把脫黑脫阿那兩百多人團(tuán)團(tuán)圍住。

刀光劍影，喊殺聲，慘叫聲，混成一片。

不到半個時辰，脫黑脫阿那兩百多人，死得干干凈凈。

脫黑脫阿本人，被五花大綁，押到完顏烈面前。

完顏烈蹲下身，看著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。

“脫黑脫阿，你知道你為什么輸嗎？”

脫黑脫阿瞪著他，不說話。

“因為你蠢。你太蠢了。你以為打仗就是人多沖上去，誰人多誰贏?？赡悴恢?，打仗打的是腦子。”

“你他媽卑鄙！”

“卑鄙？對，我卑鄙。可卑鄙的人活到了現(xiàn)在，高尚的人呢？都死了?！?/p>

他站起身，揮了揮手。

“帶下去。明天一早，送他上路?！?/p>

脫黑脫阿被拖走了。

完顏烈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遠(yuǎn)處那片還在燃燒的克烈部營地。

“也速該?！?/p>

也速該走過來。

“克烈部的人，愿意歸順的，收下。不愿意的，殺了?！?/p>

也速該點頭。

完顏烈又看向另一個方向。

那是黑韃靼的營地，那邊靜悄悄的，什么動靜都沒有。

別勒古臺那小子，倒是聰明。

沒來湊熱鬧。

阿勒坦站在遠(yuǎn)處，看著克烈部營地的火光，心里一陣陣發(fā)冷。

完顏烈這老東西，真狠。

白天還在跟脫黑脫阿稱兄道弟，晚上就把他的人全吞了。

吞了克烈部，完顏烈的人馬就從幾千變成了一萬多。

比他們白韃靼和黑韃靼加起來還多。

“頭人，”親信小聲說，“咱們怎么辦？”

阿勒坦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“回去。收拾東西。天亮之前，咱們走?！?/p>

親信愣住了。

“走？去哪兒？”

“去月亮城。投唐王。”

“那黑韃靼那邊……”

“不管他們。讓他們自己選?！?/p>

別勒古臺的帳篷里，他正跟心腹們說話。

“頭人，克烈部完了。完顏烈吞了他們。”

別勒古臺點點頭。

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咱們怎么辦？”

“天亮之后，去見完顏烈?！?/p>

心腹愣住了。

“頭人，您要投靠他？”

“投靠？不，是合作。”

“合作什么？”

“合作打白韃靼?！?/p>

心腹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頭人，您……”

“阿勒坦那軟蛋，肯定已經(jīng)找好退路了。他要去投唐王。咱們不能讓他投成。投成了，唐王那邊就多了一個幫手。咱們這邊，就少了一個?！?/p>

“那咱們?nèi)ゴ虬醉^靼？”

“對。天亮之前，動手。打完白韃靼，帶著他們的人頭去見完顏烈。到時候，完顏烈就欠咱們一個人情。”

心腹點頭。

“末將這就去準(zhǔn)備?！?/p>

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的時候，草原上的廝殺聲終于停了。

阿勒坦帶著白韃靼的人馬，拼命往南跑。身后，別勒古臺的人緊追不舍，邊追邊射箭，不斷有人落馬。

阿勒坦回頭看了一眼，心里恨得發(fā)狂。

別勒古臺那狗東西，竟然投靠了完顏烈！

他以為那小子會觀望，會等機會，會跟他一樣找退路。

可他錯了。

那小子比他狠。

“頭人！”親信喊道，“前面有人！”

阿勒坦猛地回頭。

前方不遠(yuǎn)處，一支人馬靜靜地立在那里?；覔鋼涞囊律?，黑洞洞的火銃，一面紅旗在晨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。

紅衣營。

阿勒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是唐王的人？

還是完顏烈的埋伏？

那支人馬忽然動了。一個騎馬的將軍從隊列里沖出來，策馬跑到阿勒坦面前，勒住韁繩。

“白韃靼的頭人阿勒坦？”

阿勒坦點頭。

那將軍笑了。

“末將張風(fēng)，奉唐王之命，在此等候多時?！?/p>

阿勒坦愣住了。

等候多時？

唐王早就知道他今天會來？

那將軍說：“頭人請隨我來。后面那些人，末將替您擋著?！?/p>

他揮了揮手，身后的紅衣營士兵舉起火銃，對準(zhǔn)了追來的黑韃靼騎兵。

別勒古臺的人馬看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，紛紛勒住馬，不敢再追。

阿勒坦深吸一口氣，策馬跟著張風(fēng)，往南邊去了。

月亮城里，李晨站在電報房門口，等著消息。

郭孝從里面走出來，手里拿著一份電報。

“王爺，張風(fēng)來信了。阿勒坦已經(jīng)接到，正往月亮城趕來。黑韃靼的人沒敢追?？肆也勘煌觐伭彝塘?。別勒古臺投靠了完顏烈，正在追擊阿勒坦。”

李晨接過電報，看了一遍。

“完顏烈那老狐貍，果然是在借刀殺人。他根本不在乎狼河城。他在乎的，是吞并其他部落?！?/p>

“王爺料事如神。臣之前還以為，他是真的想打狼河城?！?/p>

“他想打，但他更想壯大自己。打狼河城，他能得到什么？一座還沒建好的城？一堆礦石？那些東西，他拿回去有什么用？他真正想要的，是脫黑脫阿的人馬，是別勒古臺的投靠，是阿勒坦的潰敗。”

“那他下一步會怎么做？”

“他會帶著那一萬多人，回到深草原里去。等風(fēng)聲過了，再出來。到時候，他就是草原上最大的勢力?！?/p>

“那咱們就這么放他走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放他走？怎么可能。張風(fēng)那三千人，不是白埋伏的。”

郭孝眼睛一亮。

“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?/p>

“等阿勒坦到了，讓他帶路。咱們的人，跟著他，去打黑韃靼。打完黑韃靼，再去打完顏烈?！?/p>

“可咱們只有三千人……”

“三千人夠了。加上阿勒坦的人，五千。五千人對一萬多，不是不能打。再說，完顏烈剛吞了克烈部，人心不穩(wěn)。那些被強征來的克烈部人，不會真心替他賣命。”

郭孝點點頭。

“王爺說得是?！?/p>

李晨望著窗外的天色。

天亮了。

新的一天，又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