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，鎮(zhèn)國公府。

江南的七月，悶熱得像蒸籠。

蟬鳴聲從院子里的梧桐樹上傳來，一陣接一陣，吵得人心煩。但書房里卻涼爽得很，角落里擺著兩盆冰，冰上鎮(zhèn)著西瓜，涼氣絲絲縷縷地散開。

楊素坐在太師椅上，手里拿著一封信，信是從京城送來的，

八百里加急，三天就到了。信紙很薄，字跡密密麻麻，是他在朝中的眼線寫的。

荀貞坐在下首，手里搖著一把蒲扇，慢悠悠地扇著，眼睛卻盯著楊素的臉。

楊素看完信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把信遞給荀貞。

“先生看看?！?/p>

荀貞接過信，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信上說的，是最近朝中發(fā)生的大事——唐王在狼居胥山建城，朝堂吵成一團，陛下遲遲不決，太后那邊，似乎也有動靜。

荀貞看完，放下信，沉吟不語。

楊素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緩緩開口。

“先生怎么看？”

“國公爺想問什么？”

“想問，這局勢，對江南來說，是好事還是壞事？”

荀貞笑了。

“國公爺，這話問得有意思。”

楊素看著他。

荀貞說：“好事還是壞事，不看局勢，看國公爺怎么應對?！?/p>

楊素點點頭。

“先生繼續(xù)說。”

荀貞搖著蒲扇，慢慢道來。

“先說唐王建城這事。唐王在狼居胥山建城，把草原圣山納入治下，這是開疆拓土之功。朝中那些反對的人，說他會惹怒草原各部，引來邊患。但依我看，唐王既然敢建，就有把握守住。草原人再兇，能兇得過唐王的火銃？能攻得下唐王的水泥城墻？”

“所以，這事，唐王贏定了?！?/p>

“贏定了又如何？”

“贏定了，唐王的聲望就更高了。本來他在北疆，天高皇帝遠，朝中的人對他只是忌憚，但并不太在意。現(xiàn)在他在圣山建城，開疆拓土，這功勞，誰比得了？以后朝中再有人說他壞話，陛下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
楊素點點頭。

“再說太后?！避髫憠旱吐曇簦皣珷?，太后那一個月去哪兒了，您知道嗎？”

楊素看著他。

“太后對外說在宮里養(yǎng)病，一個月不見人?？蓳?jù)咱們的人打探，太后那一個月，根本不在宮里?！?/p>

楊素眉頭一挑。

“去哪兒了？”

“潛龍?！?/p>

楊素手里的茶盞，頓住了。

“潛龍？”

荀貞點頭。

“潛龍。而且，據(jù)可靠消息，太后在潛龍那十八天，一直住在柳側(cè)妃的院子里。而那十八天，唐王每晚都去柳側(cè)妃那兒，有時待到深夜，有時徹夜不出?！?/p>

楊素的眼睛，慢慢瞇起來。
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國公爺，有些事，看破不說破。但心里要有數(shù)?！?/p>

“太后跟唐王，要是真有什么……那柳家，可就站穩(wěn)了?！?/p>

荀貞點頭。

“對。柳家本來就有一個女兒在唐王身邊，現(xiàn)在太后又……柳家的地位，牢不可破。”

“柳家牢不可破，對咱們江南來說，未必是好事?！?/p>

“國公爺說得對。柳家是太后的娘家，是陛下的舅舅家?，F(xiàn)在又跟唐王搭上了線。這勢力，太大了。大得讓人心里不安。”

“那先生覺得，咱們該怎么辦？”

“國公爺，咱們江南，也有牌可以打。”

“什么牌？”

“陛下今年十七，已經(jīng)親政，已經(jīng)有了皇后。但后宮里，除了皇后，還空著。”

楊素眼睛亮了。

“先生的意思是，選秀？”

荀貞點頭。

“對。選秀?！?/p>

“選秀這事，得太后點頭。太后要是不同意，誰也沒辦法?！?/p>

“所以，咱們得讓太后同意?！?/p>

“怎么讓？”

“送禮?！?/p>

“國公爺，江南多美女，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。咱們送一批美女進宮，說是為陛下充實后宮，為皇家開枝散葉。太后能拒絕嗎？”

楊素想了想，點頭。

“有道理。太后就算心里不愿意，也不好明著拒絕。”

“還有，柳家那邊，也得照顧著?！?/p>

“怎么照顧？”

“柳家在江南有族人。雖然柳家本支在京城，但在余杭、在蘇州，還有不少旁支。咱們可以給這些柳家族人一些好處——免稅、免役、給官做、給銀子花。讓他們在江南過得好，心里自然念著國公爺?shù)暮??！?/p>

“這些柳家族人，雖然不在朝中，但跟京城柳家通著信呢。他們寫信回去，說江南楊家的好，說江南的姑娘好。京城柳家的人聽了，心里能不動？”

楊素聽完，笑了。

“先生這一計，妙?！?/p>

荀貞搖著蒲扇，也笑了。

“國公爺，這年頭，光會打仗不行，光會做生意也不行。得會琢磨人?！?/p>

楊素點頭。

“那就按先生說的辦。送禮的事，選秀的事，照顧柳家族人的事，都交給先生去辦?！?/p>

荀貞起身，拱手。

“荀貞遵命?！?/p>

京城慈寧宮。

柳輕眉剛用完晚膳，正靠在軟榻上看書。秋月進來稟報：“太后，江南鎮(zhèn)國公府派人來了，說是給太后送禮?！?/p>

柳輕眉放下書，眉頭微微一皺。

“送禮？”

“是。來的是個老管家，帶著幾輛大車，說是江南的特產(chǎn)，孝敬太后的?！?/p>

柳輕眉想了想，說：“讓他進來吧。”

片刻后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走進來，穿著綢衫，舉止恭謹。走到柳輕眉面前，跪下磕頭。

“小人楊福，給太后請安?！?/p>

柳輕眉抬手。

“起來說話?！?/p>

楊福起身，垂手站著。

“你家國公爺，怎么想起給本宮送禮了？”

“回太后，國公爺說，太后這些年在宮里操勞，辛苦了。江南有些特產(chǎn)，雖不值什么，但也是一片心意。請?zhí)髣毡厥障?。?/p>

“什么特產(chǎn)？”

“有絲綢，有茶葉，有珠寶，有首飾。還有……”

“還有什么？”

“還有十名女子?！?/p>

柳輕眉愣住了。

“女子？”

“是。都是江南選出來的，年方二八，容貌秀麗，知書達理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。國公爺說，陛下剛親政，后宮空虛，這些女子，正好充入后宮，為皇家開枝散葉?！?/p>

柳輕眉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后，笑了。

“你家國公爺，想得真周到?！?/p>

楊福低著頭，不敢接話。

“東西留下，人，先安置在驛館。本宮想想再說?！?/p>

楊福應聲，磕頭退下。

楊福走后，柳輕眉靠在軟榻上，想了很久。

楊素這老狐貍，打的好算盤。

送美女進宮，說是為陛下充實后宮，實際上，是想在宮里安插自己的人。有了這些江南女子，楊家在宮里的勢力就大了。將來要是哪個女子得了寵，生了皇子，楊家的地位，就更穩(wěn)了。

而且，楊素還派人照顧柳家在江南的族人。

這是在做給柳輕眉看。

你看，我對你們柳家多好。你們柳家的人，在江南過得舒舒服服的。所以，我送美女進宮這事，你得支持。

柳輕眉又笑了。

笑里帶著幾分無奈，幾分佩服。

這老狐貍，不愧是江南第一世家家主。

“秋月?！绷p眉喚道。

秋月進來。

“去請柳侍郎來。”

戌時，柳承宗匆匆趕到慈寧宮。

柳輕眉把楊素送禮的事說了一遍。

柳承宗聽完，臉色復雜。

“太后，楊素這是……想摻和宮里的事?！?/p>

“對。而且他摻和得有理有據(jù)。陛下確實該選秀了。后宮只有皇后一個人，確實太單薄?！?/p>

“太后真要同意？”

“大哥覺得，本宮該不同意？”

“太后要是不同意，楊素肯定會不高興。他在江南照顧柳家族人，要是覺得咱們不識好歹，說不定會……”

“會怎么樣？會為難柳家族人？”

柳承宗點頭。

柳輕眉說：“他不敢?！?/p>

“楊素這人，精明得很。他知道，為難柳家族人，就是跟本宮作對。跟本宮作對，就是跟陛下作對。他不會做這種傻事。”

“但他會記著。記著這筆賬，以后有機會，再算?！?/p>

“那太后打算怎么辦？”

柳輕眉想了想。

“選秀，是應該的，陛下確實需要更多的妃嬪。但選誰，不選誰，不能由楊素說了算?！?/p>

“太后的意思是？”

“楊素送來的那十名女子，可以留下。但還得從別的地方選。天下這么大，江南有美女，其他地方就沒有嗎？”

“北疆有，西涼有，中原有，蜀地有。各地都選，選出來的，才是最好的?！?/p>

“太后這一招，高?！?/p>

“還有，選秀的事，不能由楊素牽頭。得由朝廷出面，由禮部主持。這樣，楊素就插不上手了。他送來的那些女子，可以參選，但能不能選上，看她們自己的本事。”

柳承宗點頭。

“臣這就去辦?！?/p>

“不急。先讓楊素的人等兩天。讓他們知道，這事，得本宮點頭才行?！?/p>

柳承宗笑了。

“太后這一招，更高?！?/p>

楊福被召進宮。

柳輕眉坐在上首，看著他。

“楊管家，你家國公爺?shù)男囊?，本宮知道了?！?/p>

楊福躬身。

“太后英明。”

“選秀的事，本宮也想了。陛下確實該充實后宮。但這事，不能由江南一家說了算。得由朝廷出面，由禮部主持，天下各地一起選?！?/p>

楊福愣住了。

“太后……”

柳輕眉抬手，打斷他。

“你家國公爺送來的那十名女子，可以留下。讓她們在驛館住著，等選秀的時候，一起參選。能不能選上，看她們自己的本事。”

楊福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
柳輕眉看著他。

“怎么？楊管家有話說？”

楊福連忙搖頭。

“不敢，不敢。小人……小人回去，就稟報國公爺。”

柳輕眉點頭。

“去吧?！?/p>

楊福磕頭，退下。

出了慈寧宮，楊福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
太后這一招，高明。

讓天下一起選，江南的女子，還能脫穎而出嗎？

就算能，也得憑真本事。

國公爺?shù)娜缫馑惚P，怕是打不成了。

楊福嘆了口氣，匆匆出宮。

金陵城，鎮(zhèn)國公府。

楊素聽完楊福的稟報，沉默了很久。

荀貞在旁邊，搖著蒲扇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半晌，楊素笑了。

“太后這招，高。”

荀貞點頭。

“是挺高?！?/p>

“咱們想摻和宮里的事，太后一眼就看穿了。她讓天下一起選，咱們送去的那些女子，就得跟天下人比。比得過，是她們的本事。比不過，是咱們的命?！?/p>

“國公爺，這事，其實不是壞事?！?/p>

“先生怎么說？”

“太后讓天下一起選，說明她同意選秀。只要選秀這事開了頭，以后就有機會。這次選不上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江南女子，總有機會的?！?/p>

楊素點點頭。

“先生說得對?！?/p>

“還有，太后雖然沒有全盤接受國公爺?shù)奶嶙h，但也沒有拒絕國公爺?shù)暮靡?。那十名女子，她留下了。這說明，她對江南，還是留了幾分情面的?！?/p>

“那咱們該怎么辦？”

荀貞說：“等?！?/p>

“等？”

“對，等選秀開始，等結(jié)果出來。不管選上選不上，都要跟太后保持關系。該送禮送禮，該問安問安。讓太后知道，江南楊家，是懂規(guī)矩的。”

楊素點頭。

“先生說得是?！?/p>

荀貞搖著蒲扇，望著窗外的天空。

京城那邊，風起云涌。

江南，也得站好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