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,午門刑場。
雪后初晴,陽光刺眼。
刑場上積雪早已被清掃干凈,露出青黑色的石板地面,但石縫里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——那是兩天前四十七顆頭顱落地時滲入的血跡,怎么刷都刷不干凈。
今天,這片沾滿血的刑場,迎來了新的客人。
不,不是客人。
是罪人。
刑場中央搭起一座三尺高臺,臺上立著一根木樁。木樁上綁著一個人——宇文卓。
這位曾經的攝政王,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。
身上穿的不是蟒袍朝服,而是一身骯臟的囚衣,頭發(fā)散亂,臉上那道抓痕已經結痂,但新添了不少青紫的淤傷。
手腳被特制的精鋼鐐銬鎖住,鐐銬連著木樁,動彈不得。
宇文卓低著頭,閉著眼,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。
但臺下的人都知道,這尊泥塑里,還困著一頭垂死的猛虎。
刑場外圍,黑壓壓擠滿了人。
京城百姓,三教九流,男女老幼,怕是有上萬人。
警戒線由新組建的禁衛(wèi)軍維持,這些士兵大多是從北大學堂畢業(yè)的年輕學子,穿統(tǒng)一制式的黑色軍服,腰挎新式軍刀,眼神銳利,紀律嚴明。
監(jiān)斬臺設在刑場東側,比公審臺矮一尺。
劉策坐在監(jiān)斬臺正中,穿明黃龍袍,戴十二旒冕冠,腰懸天子劍。
十六歲的少年天子,今日面色肅穆,眼神深沉,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十歲。
柳承宗站在劉策左側,長樂公主站在右側。太后柳輕眉沒有來——說是受了驚嚇,需要靜養(yǎng)。
但知情人都明白,太后是不想看到宇文卓受辱的樣子,畢竟……二十年君臣,總歸有些情分在。
“時辰到——”司禮太監(jiān)拖長聲音喊道。
劉策緩緩起身,走到監(jiān)斬臺邊緣,面對臺下上萬民眾。陽光照在明黃龍袍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讓少年天子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。
“朕的子民們?!眲⒉唛_口,聲音不大,但通過特制的銅制擴音器,傳遍整個刑場。
“今日,朕要在這里,公審一個人。一個曾經位極人臣、權傾朝野,卻禍國殃民、罪該萬死的人?!?/p>
話音落地,刑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所有人都看向木樁上的宇文卓。
宇文卓依舊低著頭,沒有反應。
“宇文卓,”劉策轉身,看向公審臺,“抬起頭來。”
宇文卓緩緩抬頭,睜開眼睛。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,此刻布滿血絲,但眼神依舊兇狠,像受傷的野獸。
“劉策,”宇文卓開口,聲音沙啞,“要殺便殺,何必搞這些花樣?”
“殺?”劉策冷笑,“殺你容易。一刀下去,人頭落地,簡單。但朕要的不是你死,朕要的是——讓你死得明明白白,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犯了多少罪,該不該死!”
宇文卓啐了一口血沫:“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?”
“是不是欲加之罪,”劉策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“咱們一件一件說。來人——”
一個年輕禁衛(wèi)軍士兵應聲上前,單膝跪地:“陛下!”
“念?!眲⒉邔宰舆f過去,“從第一條開始念。念大聲些,讓所有人都聽見。”
“是!”
士兵接過冊子,翻開第一頁,深吸一口氣,朗聲念道:“大炎歷五百零九年,宇文卓任兵部侍郎期間,虛報軍餉三十萬兩,中飽私囊……”
“大炎歷五百一十一年,宇文卓任江陵節(jié)度使期間,強占民田八千畝,逼死農戶十七戶,共計四十三口……”
“大炎歷五百一十三年,宇文卓升任兵部尚書,私售軍械于草原部落,獲利五十萬兩……”
一條條,一件件。
時間,地點,涉及金額,涉案人數,證據來源——冊子上記得清清楚楚。
士兵的聲音洪亮,吐字清晰,每念一條,刑場上的百姓就騷動一分。
起初是竊竊私語,接著是低聲咒罵,最后變成憤怒的吶喊。
“畜生!”
“貪官!”
“該殺!”
宇文卓臉色越來越白,但依舊昂著頭,眼中滿是不屑:“誣陷!都是誣陷!劉策,你為了除掉本王,偽造這些罪名,就不怕天下人恥笑?!”
“是不是誣陷,”劉策抬手,示意百姓安靜,“咱們讓證人來說。來人——帶證人!”
刑場西側,一群人被禁衛(wèi)軍護送著走上公審臺。
有白發(fā)蒼蒼的老農,有衣衫襤褸的婦人,有缺胳膊斷腿的退伍老兵,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。男女老少,加起來二十多人,個個眼神悲憤,死死盯著宇文卓。
“宇文卓,”劉策指著那些人,“這些人,你認識嗎?”
宇文卓掃了一眼,冷笑:“一群賤民,本王怎么會認識?”
“你不認識他們,但他們認識你。王大?!?/p>
那個白發(fā)老農顫巍巍上前一步,撲通跪在公審臺上,對著劉策磕了個頭,然后轉向宇文卓,眼中迸發(fā)出刻骨的恨意。
“宇文卓!你還記得我嗎?江陵府王家村的王老三!五百一十一年,你強占我家二十畝水田,我爹去衙門告狀,被你派人活活打死!我大哥去府城申冤,被你關進大牢,折磨致死!我娘氣不過,上吊自盡!我家……我家六口人,就剩我一個老頭子,茍活到今天!”
聲音凄厲,字字泣血。
宇文卓臉色變了變,但依舊嘴硬:“胡說八道!本王從未見過你!”
“你沒見過我,”王大牛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,“但這地契,你總該認識吧?上面蓋著你江陵節(jié)度使的大??!這印,是你親手蓋的!”
紙張展開,上面的紅色印鑒在陽光下清晰可見。
刑場一片嘩然。
“還有我!”一個缺了左臂的老兵上前,“宇文卓!五百零九年,我在北疆戍邊,朝廷發(fā)下來的棉衣,里面塞的全是蘆葦絮!冬天零下二十度,兄弟們凍死三十七個!后來查出來,是你把朝廷撥的棉花換成了蘆葦,貪了八萬兩銀子!我這胳膊,就是那年凍傷截掉的!”
“還有我女兒!”一個婦人抱著一個癡癡傻傻的女孩,“五百一十五年,你府上的管家強搶民女,把我十四歲的女兒搶進你府里,糟蹋了三天三夜!送回來時,已經……已經瘋了!”
“我家三十畝果園……”
“我爹的棺材本……”
“我兒子的功名……”
一個接一個,一聲接一聲。
二十多個證人,二十多段血淚。
有些事發(fā)生在十幾年前,有些事發(fā)生在幾年前。地點遍布大炎各地,從江陵到北疆,從江南到西涼。受害人有農民、有士兵、有商人、有讀書人,有老人、有婦人、有孩子。
宇文卓的臉色,從蒼白變成鐵青,又從鐵青變成慘白。
那些他以為早已被遺忘、被掩蓋的罪行,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秘密,此刻被一個個翻出來,晾在陽光下,晾在萬民面前。
“污蔑……”宇文卓喃喃,“都是污蔑……”
但聲音已經沒了底氣。
“是不是污蔑,你心里清楚。宇文卓,這冊子上記了一百二十七條罪狀,今日只念了二十條,只來了二十幾個證人。如果朕把所有的罪狀都念完,把所有的證人都找來——這刑場,怕是站不下。”
頓了頓,劉策轉身,面向百姓:“朕的子民們,你們說——宇文卓,該不該殺?”
“該殺!”
“千刀萬剮!”
“凌遲處死!”
憤怒的吶喊像海嘯般席卷刑場。有人扔石頭,有人扔爛菜葉,有人扔臭雞蛋——禁衛(wèi)軍沒有攔,任由那些東西砸在宇文卓身上。
宇文卓被砸得滿臉污穢,終于崩潰了。
“劉策!”宇文卓嘶聲吼道。
“本王就算有罪,也是功臣!二十年前,先帝駕崩,若不是本王穩(wěn)定朝局,你劉家江山早就完了!這些年,若不是本王震懾藩王,你坐得穩(wěn)這龍椅嗎?!兔死狗烹,鳥盡弓藏——你劉家,就是這么對待功臣的?!”
這話喊出來,刑場安靜了一瞬。
宇文卓眼中閃過一絲希望——他要用“功臣”這塊牌子,為自己續(xù)命。
但劉策笑了。
笑容很冷,冷得像臘月的冰。
“功臣?”劉策緩緩走上公審臺,走到宇文卓面前三步處停下。
“宇文卓,你摸摸自己的良心,你真的把自己當功臣嗎?二十年前,你穩(wěn)定朝局,是為了劉家江山,還是為了你宇文家的權勢?這些年來,你震懾藩王,是為了朝廷安寧,還是為了鞏固你自己的地位?”
宇文卓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“如果你真是功臣,就不會貪贓枉法,就不會強占民田,就不會欺男霸女,就不會禍國殃民!功臣保的是江山社稷,護的是黎民百姓——你保的是什么?護的是什么?”
聲音一句比一句高,一句比一句重。
“你保的是你宇文家的榮華富貴!護的是你宇文卓的權勢地位!你這樣的人,也配叫功臣?!”
最后一句,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宇文卓渾身一顫,癱軟在木樁上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劉策轉身,再次面向百姓:“朕的子民們,今日公審,到此為止。宇文卓的罪行,罄竹難書,死有余辜。但——”
話鋒一轉:“但朕不殺他?!?/p>
刑場一片嘩然。
不殺?
為什么不殺?
劉策抬手,示意安靜:“宇文卓犯的罪,不是他一個人的罪。這二十年來,有多少官員依附于他,有多少人幫他掩蓋罪行,有多少人從他那里得到好處——這些人,都要查,都要辦!”
“所以,宇文卓不能現在死。他要活著,活著指認同黨,活著交代罪證,活著……看著那些跟他一起禍國殃民的人,一個個伏法!”
“等所有該抓的人都抓了,所有該殺的人都殺了,所有該賠的錢都賠了——到那時,朕再當著天下人的面,送宇文卓上路!”
這話說出來,刑場先是一靜,接著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陛下萬歲!”
劉策看著臺下歡呼的百姓,看著那一張張激動而虔誠的臉,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。
這歡呼,這擁戴,是真的。
但也是用血換來的。
宇文卓的血,那四十七個官員的血,還有……那幾個戰(zhàn)死的年輕親衛(wèi)的血。
“帶下去。”劉策揮揮手。
禁衛(wèi)軍上前,解開木樁上的鎖鏈,將癱軟的宇文卓拖下公審臺。
宇文卓沒有掙扎,任由人拖著,像一條死狗。
經過劉策身邊時,宇文卓忽然抬頭,用盡最后力氣嘶聲道:“劉策……你贏了。但你也輸了……你輸了李晨……李晨走了……這天下,你一個人……撐不住……”
聲音很低,只有劉策能聽見。
劉策面無表情:“撐不撐得住,是朕的事。不勞攝政王費心。”
宇文卓被拖走了。
刑場上的百姓開始散去,一邊走一邊議論,個個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。今天的公審,夠他們說上一年。
劉策回到監(jiān)斬臺,長樂公主走過來,拍了拍劉策的肩膀。
“小子,干得不錯。比你爹強?!?/p>
“謝姑祖母夸獎?!眲⒉吖?。
“不過,”長樂公主壓低聲音,“宇文卓最后那句話,說得對。李晨走了,這天下……你真能一個人撐???”
劉策沉默片刻,抬頭望向北方。
那是潛龍的方向。
“姑祖母,老師教過朕一句話——流水不爭先,爭的是滔滔不絕。朕現在或許還撐不住,但朕會學,會練,會成長??傆幸惶?,朕能一個人撐起這天下。”
“至于老師……他該有他的生活。潛龍是他的家,老婆孩子等著他回去。朕不能,也不該,一直靠著他?!?/p>
“好小子,你爹在天有靈,該欣慰了?!?/p>
少年天子轉身,走下監(jiān)斬臺。明黃龍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背影挺拔如松。
而新的時代,就在這冬日午后的陽光里,悄然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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