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北門外，官道旁的十里長亭，晨霧未散。

深秋的霜凝結(jié)在枯草上，白茫茫一片，像給這離別場景鋪了層薄紗。

李晨站在亭中，一身墨青色常服，外罩黑色披風(fēng)，頭發(fā)用布帶簡單束著，行李已經(jīng)裝上馬車——三輛馬車，看起來輕車簡從。

鐵柱帶著八個紅衣營親衛(wèi)騎馬候在亭外，人人神色肅穆。

劉策和董婉華站在亭內(nèi)，少年天子眼圈微紅，皇后緊握著劉策的手。

柳承宗、郭孝等官員站在稍遠(yuǎn)處，還有聞訊趕來送行的朝臣、百姓，黑壓壓一片。

“老師，”劉策聲音發(fā)澀，“真要走？”

“陛下，臣在京城該做的事，都做了。剩下的路，得您自己走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。”李晨拍拍劉策的肩，像在北大學(xué)堂時那樣，“陛下十六歲了，能扛起這江山。臣相信您。”

劉策咬緊嘴唇，重重點頭。

董婉華上前，深深一福：“唐王一路珍重。婉華……會照顧好陛下?！?/p>

“有皇后在，臣放心?！崩畛窟€禮。

正說著，一頂青色小轎從城門方向急急而來。轎簾掀開，柳輕眉走了下來。

這位太后今日沒穿宮裝，只著素色常服，頭發(fā)松松挽著，眼圈也有些紅。

百官忙跪拜：“參見太后?！?/p>

柳輕眉擺擺手，徑直走到李晨面前。兩人對視，亭內(nèi)氣氛忽然微妙起來。

“唐王，”柳輕眉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是真走，還是演戲？”

這話問得直接，連劉策都愣住了。

李晨看著柳輕眉，這位太后眼中帶著復(fù)雜情緒——有擔(dān)憂，有不舍，有試探，還有……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良久，李晨笑了：“太后猜？”

柳輕眉一怔。

李晨不再回答，轉(zhuǎn)身對劉策道：“陛下，臣該啟程了。記住臣說過的話——流水不爭先，爭的是滔滔不絕?！?/p>

“學(xué)生會記住?！眲⒉哙嵵氐?。

李晨又看向柳輕眉：“太后保重。”

說完，李晨翻身上馬。鐵柱等人跟著上馬，車隊緩緩啟動。

“老師！”劉策忽然喊道。

李晨勒馬回頭。

“您……還會回來嗎？”

李晨望著少年天子，望著那雙清澈中帶著不安的眼睛，緩緩道：“該回來時，臣會回來?！?/p>

馬蹄聲響起，車隊漸漸遠(yuǎn)去，消失在晨霧中。

劉策站在原地，久久不動。

董婉華輕輕挽住他的手臂：“劉瑾，老師走了?！?/p>

“嗯，老師走了，該朕……自己走了?！?/p>

柳輕眉走到兒子身邊，望著李晨消失的方向，輕聲自語：“是真走，還是演戲？李晨啊李晨，你到底……在布什么局？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只有晨風(fēng)吹過，吹散了霧氣，也吹亂了人心。

車隊出了京城三十里，官道上行人漸少。

鐵柱策馬到李晨身邊，低聲道：“王爺，后面有尾巴。兩撥人，一撥像是宇文卓的眼線，一撥……像是朝廷的探子?！?/p>

李晨頭也不回：“讓他們跟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就是要讓他們跟。”李晨嘴角勾起一絲笑意，“不跟，怎么知道本王真走了？”

鐵柱明白了，不再多說。

車隊繼續(xù)北上，速度不快不慢。午時在驛站打尖，李晨大大方方下馬吃飯，還跟驛丞聊了幾句，抱怨京城待著憋悶，還是北疆自在。

這話，自然被跟蹤的人聽了去。

傍晚在下一個驛站投宿，李晨特意要了最好的上房，讓鐵柱去買酒買肉，說要“好好放松放松”。酒喝到一半，李晨還拍桌子罵了幾句朝堂上的老臣，說“一群廢物，連賑災(zāi)都辦不利索”。

跟蹤的人躲在隔壁房間，聽得清清楚楚。

第二日繼續(xù)趕路。李晨似乎心情不好，一路罵罵咧咧，說劉策年輕不懂事，說朝堂烏煙瘴氣，說這官當(dāng)?shù)脹]意思。

這些話，一句不落傳到跟蹤者耳中。

第三日，車隊進(jìn)入晉州地界。

跟蹤的人更謹(jǐn)慎了，分成兩班，一班明跟，一班暗隨。李晨似乎毫無察覺，該吃吃該喝喝，該罵罵。

第四日傍晚，車隊抵達(dá)晉陽城。

晉州刺史柳如煙親自帶人出城迎接。這位李晨的妻室、晉州刺史，一身戎裝，英姿颯爽，見到李晨下馬，眼圈頓時紅了。

“夫君?！绷鐭熒锨?，聲音哽咽。

李晨握住柳如煙的手：“如煙，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?！绷鐭熌税蜒蹨I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想夫君了?！?/p>

兩人相攜入城，身后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。晉陽城百姓涌上街頭，爭相觀看這位名震天下的唐王。場面熱鬧，人聲鼎沸。

跟蹤的人混在人群中，眼睛死死盯著李晨。

當(dāng)夜，李晨住進(jìn)刺史府。

柳如煙設(shè)宴接風(fēng)，晉州文武官員作陪。酒宴一直持續(xù)到亥時，李晨喝得微醺，被柳如煙扶著回房。

跟蹤的人買通了刺史府一個仆役，躲在李晨所住院落的墻外。

子時，院落里傳來動靜。

先是柳如煙的聲音，帶著嬌嗔：“夫君輕點……”

接著是李晨含糊的笑聲：“如煙，想我沒？”

然后……是床榻搖晃的聲音，是壓抑的喘息，是男女纏綿的動靜。

聲音持續(xù)了很久，時高時低，時急時緩。墻外的跟蹤者聽得面紅耳赤，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聽下去——這是確認(rèn)李晨真在晉陽的關(guān)鍵證據(jù)。

一個時辰后，聲音漸歇。

柳如煙的聲音帶著滿足的慵懶：“夫君……這次在京城，有沒有想我？”

“想，天天想，京城那些破事，煩死了。還是回晉州好，有你在?！?/p>

“那夫君……還走嗎？”

“不走了，至少在晉州待幾個月，京城……讓他們自己折騰去。”

墻外的跟蹤者對視一眼，眼中露出確信。

李晨真在晉陽，真不走了。

又蹲守半個時辰，院落里徹底安靜，燈也熄了。跟蹤者悄悄退走，連夜出城，往南送信。

“夫君，”柳如煙臉還紅著，小聲問，“這樣……真能騙過宇文卓的人？”

“能，宇文卓多疑，但越是這樣，越相信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。他的人在墻外蹲了半夜，聽到那些動靜，自然會相信本王真在晉陽，真不走了?！?/p>

柳如煙松了口氣，又擔(dān)憂道：“可京城那邊……”

“京城有陛下，有太后，有長樂公主，有咱們留的后手?！崩畛课兆×鐭煹氖?，“如煙，這場戲，才剛開場?！?/p>

“那夫君……真要在晉州待幾個月？”

“待幾天就走，從密道出城，連夜回潛龍。晉陽這邊，你找個人扮成本王，隔三差五露個面，讓宇文卓的人以為本王一直在晉陽?！?/p>

柳如煙明白了：“聲東擊西，讓他摸不清虛實?！?/p>

“對?！崩畛科鹕?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往外看，“宇文卓在等本王離開京城，等京城亂。那咱們就讓他等，讓他以為本王真走了，真不管了。等他動手時……”

李晨沒有說完，但柳如煙懂了。

等宇文卓動手時，才是收網(wǎng)的時候。

“夫君，”柳如煙走到李晨身邊，“路上小心?！?/p>

“放心?！崩畛哭D(zhuǎn)身，輕撫柳如煙的臉，“如煙，你在晉州也要小心。宇文卓若真動手，晉州是關(guān)鍵。守住晉州，就守住了南下的通道。”

“妾身明白，晉州在，夫君的路就在?！?/p>

三更天，李晨換上夜行衣，帶著鐵柱和兩個親衛(wèi)，從刺史府密道悄然出城。密道出口在城外一處廢棄土地廟，早有馬車等候。

四人上車，馬車連夜往北，直奔潛龍。

而晉陽刺史府里，“李晨”還在“酣睡”。

跟蹤的人已經(jīng)將消息送出，八百里加急，送往楚地。

楚地江陵城。

宇文卓收到密報時，正在書房練字。趙乾捧著信進(jìn)來，神色激動：“王爺，晉陽來的消息！確認(rèn)了！”

宇文卓放下筆，接過密報細(xì)看。

信上詳細(xì)記錄了李晨從離京到晉陽的全過程——路上的抱怨，酒后的牢騷，晉陽的接風(fēng)宴，還有……刺史府那夜的動靜。

“聽到柳如煙房間里，傳出男女大戰(zhàn)三百回合的聲音……”宇文卓念到這一句，笑了，“李晨這小子，倒是會享受?！?/p>

“王爺，”趙乾道，“現(xiàn)在可以確信，李晨真離開京城了，而且短期內(nèi)不會回去。他在晉陽逍遙快活，根本不管京城死活?！?/p>

宇文卓點頭，眼中閃著精光：“京城那邊呢？”

“京城已經(jīng)開始亂了，劉策‘病’沒好，朝會時斷時續(xù)。賑災(zāi)的糧食被層層克扣，災(zāi)民開始鬧事。朝臣們互相攻訐，都說對方是奸臣。昨天，禮部和戶部為了一個主事的位置，在朝堂上吵得差點動手。”

“好?！庇钗淖烤従徸?，“亂得好。越亂，劉家越坐不住。等亂到一定程度……”

“等亂到一定程度，”趙乾接話，“自然有人會想起王爺，會請王爺回去‘主持大局’?！?/p>

“不，”宇文卓搖頭，“還不夠。要讓他們跪著來求，哭著來求。要讓他們知道，沒有本王，這天下……就得亂?！?/p>

趙乾躬身：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讓京城的暗樁動起來。”宇文卓眼中閃過狠色，“糧倉可以‘失火’了，武庫可以‘被盜’了，城門可以‘故障’了。讓京城……更亂些?！?/p>

“是！”

趙乾領(lǐng)命退下。

宇文卓獨自坐在書房里，炭火映著他半邊臉，明暗不定。

墻上的大炎全圖，京城的位置依舊醒目。

“劉策啊劉策，你老師走了，你姑奶奶老了，你母后……一個婦人。這江山，你擔(dān)得起嗎？”

沒有答案。

只有窗外蕭瑟的秋風(fēng)，還有……那越來越近的風(fēng)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