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策換了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頭發(fā)用布帶隨意束著，腳上一雙半舊的布鞋。

董婉華也換了尋常婦人裝束，素色褙子，青布裙子，頭上只插一根木簪。

兩人站在御書房里，對著銅鏡照了照，相視一笑。

“像嗎？”劉策問。

“像窮書生和他的娘子?！倍袢A抿嘴笑，“就是這臉……太白凈了些?！?/p>

劉策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，倒了點灰褐色的粉末在手心，沾水搓了搓，抹在臉上。這是北大學堂化學科學生做實驗剩下的礦物粉，能讓人臉色看起來暗黃粗糙。

董婉華也抹了些。再照鏡子，兩人都多了幾分風霜色。

“走吧?！眲⒉呶兆《袢A的手，“今日咱們不做皇帝皇后，就做一對普通的夫妻，去京城看看真正的世間?！?/p>

兩人只帶了兩個扮作書童仆婦的侍衛(wèi)，悄悄從皇宮西側(cè)小門出去。

秋日的京城街頭，行人熙攘。

叫賣聲、車馬聲、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。劉策牽著董婉華的手，走在人群中，呼吸著街市上混雜著各種味道的空氣，只覺得一切都新鮮。

在北大學堂四年，他也不是沒出過門，但那時是學生，有護衛(wèi)，有車馬。像今日這樣真正混在百姓中，還是第一次。

“劉瑾，你看那邊，賣糖人的老伯，手藝真好。”

街角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漢正用糖稀作畫，周圍圍著一群孩童。那些孩童穿著補丁衣服，小臉臟兮兮的，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糖人。

劉策拉著董婉華走過去。

一個糖人兩文錢，劉策買了兩個，一個給董婉華，一個自己拿著。

“老伯，”劉策邊吃糖人邊問，“生意可好？”

老漢抬頭看了劉策一眼，苦笑：“好什么好。一天賣二三十個，掙四五十文，剛夠糊口。家里還有老伴要吃藥，孫子要吃飯……難啊?！?/p>

“四五十文……”劉策喃喃。他在宮里，一頓飯都不止這個數(shù)。

“公子是讀書人吧？”老漢打量劉策，“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。這京城，有錢人一頓飯吃掉一兩銀子，窮人家一天掙不到二十文，兩個世界啊?！?/p>

兩個世界。

這四個字，像錘子一樣敲在劉策心上。

離開糖人攤，兩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過了西市，街面漸漸臟亂起來。路面坑洼，積水發(fā)臭，兩旁房屋低矮破舊。行人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。

“這是……南城貧民區(qū)?！卑缱鲿氖绦l(wèi)小聲道，“陛下……公子，咱們別往前走了，這里亂。”

“亂才要看。”劉策固執(zhí)地往前走。

巷子深處，更觸目驚心。

一處破廟前，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或坐或躺，眼神空洞。一個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，孩子瘦得皮包骨頭，哭得聲音微弱。

“大娘，”董婉華走過去，蹲下身，“孩子怎么了？”

婦人抬頭，眼中無神：“餓的。三天沒吃飯了?！?/p>

董婉華眼眶一紅，從袖中取出幾塊點心——這是早上從宮里帶出來的。孩子看見吃的，小手顫巍巍地伸過來。

“慢點吃?！?/p>

婦人看著孩子狼吞虎咽，眼淚掉下來：“謝謝夫人……謝謝夫人……”

“你們……怎么淪落至此？”劉策問。

“我們是京郊農(nóng)戶，今年秋收不好，交完租子，剩不下幾粒糧。丈夫去城里找活，被車撞了，腿斷了，沒錢治，死了。房子被債主收了，只能帶著孩子來京城討飯……”

劉策握緊拳頭。京郊秋收不好，他知道。朝堂上討論過，決定減免三成賦稅?？蛇@婦人說，交完租子剩不下幾粒糧……

“朝廷不是減稅了嗎？”

婦人茫然：“減稅？沒聽說啊。租子是交給王老爺?shù)模趵蠣斦f今年收成不好，要多收兩成抵風險……”

劉策臉色鐵青。

朝廷的政令，到了地方，完全變了樣。減稅變成加租，惠民變成害民。

“公子，”扮作仆婦的侍衛(wèi)小聲提醒，“該走了?！?/p>

劉策深吸一口氣，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——約莫五兩，塞到婦人手里：“給孩子買點吃的，找個住處。”

婦人捧著銀子，手抖得厲害：“這……這太多了……”

“拿著?！眲⒉咿D(zhuǎn)身就走，不敢回頭。

走出貧民區(qū)，重新回到繁華的西市，劉策只覺得剛才那一幕像在做夢。

一樣的京城，不一樣的世間。

西市這邊，綢緞莊、首飾鋪、酒樓茶館，人來人往，錦衣玉食。剛才那片貧民區(qū)，饑寒交迫，生死掙扎。

兩個世界。

真真切切的兩個世界。

“劉瑾，我……我從來不知道，京城還有這樣的地方?！?/p>

“朕……我也不知道?！?/p>

朕。

這個自稱脫口而出，劉策才意識到，自己還是皇帝?？蓜偛拍且豢蹋耆俗约旱纳矸?。

“公子，”書童侍衛(wèi)低聲說，“前面是醉仙樓，京城最有名的酒樓。要不要……進去看看？”

劉策抬頭。醉仙樓三層木樓，雕梁畫棟，賓客盈門。門口停著十幾輛豪華馬車，下來的都是錦衣華服的富商官員。

“去?！眲⒉唿c頭。

走進醉仙樓，小二迎上來，打量劉策的穿著，笑容淡了些：“客官幾位？”

“四位?！眲⒉叩?，“找個安靜的位置?！?/p>

“一樓滿了，二樓雅座最低消費二兩銀子，三樓包廂五兩起?！毙《笸陜r，等著看劉策反應(yīng)。

劉策從懷中取出一錠十兩的銀子：“三樓，要能看到街景的。”

小二眼睛一亮，笑容熱切起來：“好嘞！客官樓上請！”

三樓包廂確實雅致。紅木桌椅，綢緞帷幔，墻上掛著名家字畫。推開窗，西市繁華盡收眼底。

小二遞上菜單。劉策翻開看，越看臉色越難看。

一道“清燉佛跳墻”，十兩銀子。

一道“紅燒熊掌”，八兩。

一道“燕窩羹”，五兩。

最便宜的素菜，也要一兩銀子。

“這……這夠窮人家吃一年了。”董婉華小聲說。

劉策合上菜單，點了四菜一湯，花了三十兩銀子。

等菜的時候，隔壁包廂傳來喧鬧聲。

“王大人，恭喜恭喜！聽說令郎補了戶部主事的缺？”

“哈哈，同喜同喜！李兄的侄子不也進了吏部嗎？”

“這都是攝政王……哦不，宇文卓那老賊倒了，空出位置，咱們才有機會嘛！”

“說起來，還得感謝唐王。要不是唐王把宇文卓打跑，這些位置哪輪得到咱們？”

“唐王是厲害，但終究是武夫。朝堂上的事，還得靠咱們文官?！?/p>

“對！來，干一杯！祝咱們前程似錦！”

碰杯聲，大笑聲，透過薄薄的隔板傳來。

劉策握著茶杯的手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宇文卓倒了，空出的位置，被這些人瓜分了。他們感謝唐王，不是因為唐王保住了京城，是因為唐王給了他們升官發(fā)財?shù)臋C會。

至于百姓，至于貧民區(qū)那些餓肚子的人，至于那個死了丈夫的婦人……

誰在乎？

菜上來了。色香味俱全，劉策卻一口吃不下。

“公子，”董婉華輕聲說，“多少吃一點?！?/p>

劉策搖頭：“婉華，你吃吧。我……不餓?！?/p>

是真的不餓。心里堵得慌，哪還有胃口。

飯吃到一半，樓下忽然傳來吵鬧聲。劉策推開窗往下看。

醉仙樓門口，一個衣衫破爛的老漢正被幾個伙計推搡。

“滾開！臭要飯的！別擋著門！”

“大爺，行行好，給口吃的吧……”老漢哀求，“我孫女快餓死了……”

“餓死關(guān)我們什么事？這里是酒樓，不是粥鋪！”

一個錦衣公子從酒樓出來，看見這一幕，皺眉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伙計忙賠笑：“趙公子，沒事沒事，就是個要飯的，馬上趕走?！?/p>

趙公子看了眼老漢，從袖中掏出幾個銅錢，扔在地上：“拿去，別在這礙眼。”

銅錢滾到老漢腳邊。老漢慌忙去撿，動作笨拙，引得周圍人哄笑。

劉策看不下去了，轉(zhuǎn)身下樓。

“劉瑾！”董婉華忙跟上。

酒樓門口，劉策走到老漢面前，扶起他，又掏出幾兩銀子塞給他：“老人家，拿著，去買點吃的?！?/p>

老漢愣住了，捧著銀子，老淚縱橫：“謝謝……謝謝公子……”

那個趙公子看了劉策一眼，嗤笑：“裝什么善人？有本事把全京城的乞丐都養(yǎng)起來啊?！?/p>

劉策轉(zhuǎn)身，盯著趙公子：“你很有錢？”

趙公子揚起下巴：“家父是戶部侍郎，你說呢？”

“戶部侍郎……”劉策點點頭，“好，我記住了?！?/p>

趙公子被劉策的眼神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哼了一聲，上馬車走了。

劉策扶著老漢走到街角，買了幾個饅頭，又給了些碎銀子：“老人家，以后別來這了。這些有錢人……不會真幫你的?！?/p>

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劉策站在原地，望著繁華的西市，望著來來往往的錦衣行人，望著醉仙樓的金字招牌，心中一片冰涼。

“劉瑾，”董婉華走到他身邊，握住他的手，“咱們……回去吧。”

“回去？”劉策喃喃，“回哪里去？回那個看不見這些的皇宮嗎？”

董婉華沉默了。

扮作書童的侍衛(wèi)低聲道：“公子，該回宮了。出來太久，宮里會擔心的?！?/p>

劉策深吸一口氣，最后看了一眼這繁華又殘酷的世間，點頭：“回吧?！?/p>

回宮的路上，劉策一言不發(fā)。

董婉華看著他緊鎖的眉頭，心中擔憂，卻不知該說什么。

“婉華，你說……朕這個皇帝，是不是很失敗？”

“怎么會？”董婉華忙道，“你才剛親政……”

“剛親政，所以看不見這些？可朕在北大學堂四年，老師教了那么多治國理政的道理，朕卻連京城百姓的真實生活都不知道。朕……配當這個皇帝嗎？”

“劉瑾，”董婉華握緊他的手，“正因為你現(xiàn)在知道了，你才更配當這個皇帝。那些不知道的，那些裝作看不見的，才不配?！?/p>

劉策看著董婉華，眼中漸漸有了光。

對。

知道了，就不能裝作不知道。

看見了，就不能裝作看不見。

回到御書房，劉策立刻召來柳承宗。

“舅舅，”劉策開門見山，“京郊秋收，朝廷減稅三成，為何還有農(nóng)戶流離失所？”

柳承宗一愣：“陛下……何出此言？”

劉策把今日所見說了一遍。

柳承宗臉色變了：“陛下微服私訪了？”

“是。”劉策點頭，“舅舅，你別管朕怎么知道的，你就說，朝廷的政令，為何到了地方就變樣？”

柳承宗沉默良久，緩緩道：“陛下，政令出京城，經(jīng)州、府、縣，再到鄉(xiāng)、村，中間環(huán)節(jié)太多。每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可能打折扣，都可能……加碼?！?/p>

“那怎么辦？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惠民政令變成害民政令？”

“辦法……有，唐王說的辦報紙，就是辦法之一。政令登報，直接傳達到府縣，百姓知道了，官吏就不敢亂來。”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還有……派欽差巡查，嚴懲不法官吏。但……這又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?！?/p>

劉策明白了。

改革，從來不是請客吃飯。是博弈，是斗爭，是……流血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劉策擺手，“舅舅先回去吧?！?/p>

柳承宗退下后，劉策走到窗邊，望著遠處宮墻。

天色漸暗，華燈初上。

皇宮里點起了燈，輝煌燦爛。而宮墻之外，那些貧民區(qū)，那些破廟前，是否也有人點燈？是否也有飯吃？是否也有希望？

“陛下，”董婉華走進來，手中端著托盤，“該用晚膳了?！?/p>

劉策轉(zhuǎn)身，看著托盤里精致的菜肴，想起醉仙樓那一桌三十兩銀子的宴席，想起那個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。

“婉華，從明天起，朕的膳食減半。省下的錢，拿去設(shè)粥棚，救濟貧民?！?/p>

董婉華點頭：“好。我那份也減半?！?/p>

劉策握住董婉華的手：“婉華，謝謝。”

“謝什么？”

“謝謝你陪朕看到這些，謝謝你不嫌朕無能，謝謝你說……朕配當這個皇帝?！?/p>

董婉華眼圈紅了：“劉瑾，你會是個好皇帝的。因為你有心，因為你在乎?！?/p>

夜深了。

劉策坐在御書房里，提筆寫下今日所見所聞。

寫那個餓肚子的孩子，寫那個死了丈夫的婦人，寫那個被扔銅錢的老人，寫醉仙樓一桌三十兩的宴席，寫那些瓜分官位的笑聲。

寫完，劉策在最后寫下一行字：

“莫忘世上苦人多——朕今日方知，此言重如泰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