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最深的時刻，宇文卓勒馬立在斷橋前，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官道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五千楚地精銳停在身后，火把的光在夜風(fēng)中搖曳，照出一張張茫然而不安的臉。

“王爺，”趙乾策馬湊近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回城的路斷了，看這手法……是潛龍商行的護衛(wèi)隊干的?！?/p>

宇文卓沒說話。腦子里在飛速權(quán)衡。

回京城的路已經(jīng)中斷，而且不知道路上還有多少伏兵。

往前是李晨的紅衣營和柳如煙的兩萬晉州軍，正在與湘軍血戰(zhàn)。側(cè)翼……側(cè)翼三十里外，是楚懷城的一萬西涼軍。

五千楚地精銳，加上還在西北方向休整的一萬多黑鷂軍殘部，若是能和湘王劉湘合兵，未必不能打退唐王的援軍。但問題是西涼軍。

那一萬多西涼軍一直按兵不動，像條蟄伏的毒蛇，等著關(guān)鍵時刻咬誰一口。

宇文卓若是把全部兵力壓上去與李晨決戰(zhàn)，西涼軍立刻就會撲過來，咬住后背。

把后背露給敵人，九死一生。

“趙乾，你說，本王現(xiàn)在該怎么做？”

“王爺此次所圖，無非兩件事。第一，打殘李晨，廢掉皇權(quán)的支撐。第二……阻止西涼成為未來強大的外戚。”

宇文卓點頭。

“現(xiàn)在看來，打殘李晨這件事……難?！?/p>

“柳如煙的兩萬晉州軍已到，李晨的紅衣營雖傷亡慘重，但士氣未垮。就算咱們和湘軍合兵，想全殲他們也需付出慘重代價。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？”

“而且楚懷城的西涼軍還在觀望，咱們?nèi)襞c李晨死戰(zhàn)，西涼軍必會坐收漁利。到時候咱們傷亡慘重，西涼軍卻完好無損，這京城……就成西涼的了?！?/p>

宇文卓心頭一凜。對，這才是最可怕的結(jié)局。

“那第二件事呢？”宇文卓問，“打殘西涼？”

“對，打殘西涼，阻止董璋成為強勢外戚。這件事……現(xiàn)在最容易達成。”

宇文卓皺眉：“怎么說？”

“西涼軍現(xiàn)在位置尷尬，楚懷城想撿便宜，所以按兵不動。李晨想引咱們決戰(zhàn)，所以沒去動西涼軍。湘軍被李晨纏住，更顧不上西涼。西涼軍現(xiàn)在……是孤軍?！?/p>

“孤軍……”宇文卓眼睛亮了。

“而且西涼軍剛和黑鷂軍血戰(zhàn)，傷亡不小，士氣受挫，楚懷城以為咱們會和李晨死磕，絕不會想到咱們會突然掉頭打他。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備，勝算很大。”

“可打了西涼，李晨那邊……”

“李晨巴不得咱們打西涼，王爺想想，咱們?nèi)襞c西涼軍開戰(zhàn)，李晨就少了一個威脅。他可以專心對付湘軍，等收拾完湘軍，再回頭收拾咱們和西涼軍的殘部。這是李晨最想看到的局面?！?/p>

“那咱們豈不是幫了李晨？”

“兩害相權(quán)取其輕。”

“打李晨，可能被西涼偷襲，全軍覆沒。打西涼，至少能重創(chuàng)未來外戚，削弱董璋。打完還能撤回楚地，圖謀東山再起?！?/p>

宇文卓沉默了。

夜風(fēng)吹過，帶來遠處戰(zhàn)場的血腥味。

火光映著宇文卓的臉，那張臉上皺紋深刻，眼神掙扎。

良久，宇文卓深吸一口氣：“傳令?！?/p>

趙乾躬身。

“全軍轉(zhuǎn)向，”宇文卓拔劍，指向西邊，“目標——西涼軍大營。告訴將士們，西涼軍意圖叛亂，隨本王平叛者，重賞！”

“是！”

命令傳下，五千楚地精銳雖然疑惑，但軍令如山，迅速轉(zhuǎn)向。

隊伍如一條黑色長蛇，在夜色中掉頭，撲向西涼軍方向。

西涼軍臨時大營。

楚懷城站在營門外的高地上，用千里鏡觀察遠方戰(zhàn)場。這位西涼大將眉頭緊鎖，眼中滿是困惑。

“不對勁……”楚懷城喃喃，“李晨的援軍到了，宇文卓也到了，三方混戰(zhàn)……怎么打得這么亂？”

晏殊站在一旁，白衣在夜風(fēng)中飄動。這位白狐先生也皺著眉頭，顯然局勢超出了他的預(yù)料。

“晏先生，”楚懷城放下千里鏡，“你說李晨和宇文卓，誰會贏？”

“現(xiàn)在說輸贏還早，但湘軍危險了。柳如煙的晉州軍戰(zhàn)力不俗，加上紅衣營絕地反擊，湘軍兩面受敵，撐不了多久。”

“那咱們……”楚懷城猶豫，“要不要出手？幫誰？”

晏殊剛要說話，一個探子連滾帶爬沖上高地：

“將軍！不好了！宇文卓的軍隊……朝咱們來了！”

楚懷城和晏殊同時愣住。

“什么？”楚懷城以為自己聽錯了，“宇文卓不是去和李晨決戰(zhàn)嗎？怎么來打咱們？”

“千真萬確！”探子急道，“宇文卓的五千人已轉(zhuǎn)向，距此不到十里！看架勢……是沖咱們來的！”

楚懷城一把奪過千里鏡，望向東方。夜色中，果然有一條火把長龍，正朝西涼軍大營快速移動。

“這……”楚懷城懵了，“宇文卓發(fā)什么神經(jīng)？”

晏殊臉色驟變：“不好！宇文卓這是要……打咱們！”

“打咱們？”楚懷城又氣又笑，“咱們又沒惹他！這王八蛋不講武德，不按套路出牌！”

晏殊強迫自己冷靜，腦中飛速分析：“宇文卓回城路斷，前有李晨，側(cè)有咱們。他不敢和李晨死戰(zhàn)，怕咱們偷襲后背。所以……所以選擇先打咱們！”

“可打咱們對他有什么好處？”楚懷城不解，“打了咱們，李晨不就坐收漁利了嗎？”

“對宇文卓來說，打咱們比打李晨容易，咱們剛和黑鷂軍血戰(zhàn)，傷亡不小，士氣受挫。而且咱們想撿便宜，防備不足。宇文卓這是……柿子撿軟的捏?！?/p>

楚懷城氣得臉色發(fā)青。

西涼一直不主動出擊，想等李晨和宇文卓兩敗俱傷再撿便宜。結(jié)果便宜沒撿到，先被人當軟柿子捏了。

“傳令！”楚懷城咬牙，“全軍戒備！弓弩手上墻，騎兵準備迎戰(zhàn)！”

“將軍，”副將擔憂，“咱們剛打了一仗，傷員多，彈藥也不足……”

“不足也得打！宇文卓五千人，咱們還有八千能戰(zhàn)的，怕什么？他想捏軟柿子，就讓他崩掉牙！”

營中號角響起，西涼軍迅速進入戰(zhàn)備狀態(tài)。

但楚懷城心里清楚，這一仗不好打。西涼軍疲憊，宇文卓的楚地精銳卻是養(yǎng)精蓄銳的生力軍。而且宇文卓突然襲擊，占了先機。

“晏先生，”楚懷城看向晏殊，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

“只有一個辦法。”

“什么辦法？”

“向李晨求援?！?/p>

“向李晨求援？咱們不是要……”

“計劃趕不上變化，現(xiàn)在宇文卓打咱們，李晨巴不得看到這一幕。咱們?nèi)粝蚶畛壳笤?，李晨很可能派兵來救——不是真心救咱們，是來撿更大的便宜。但至少，能解眼前之危?！?/p>

楚懷城猶豫了。

向西涼的死對頭求援，這臉面……

“將軍，面子重要，還是這一萬西涼兒郎的命重要？”

楚懷城深吸一口氣：“好！派人去李晨那邊，就說……西涼愿與唐王聯(lián)手，共誅宇文卓！”

“是！”

探子飛馬出營，往東邊戰(zhàn)場奔去。

而此刻，東邊戰(zhàn)場。

李晨的紅衣營和柳如煙的晉州軍，已經(jīng)將湘軍打得節(jié)節(jié)敗退。

湘王劉湘站在中軍，臉色鐵青。兩萬湘軍，在兩面夾擊下已傷亡近半，陣型開始潰散。

“王爺！”副將滿臉是血，“撐不住了！晉州軍太猛，紅衣營又拼死反擊，咱們……咱們敗了！”

“?。俊眲⑾嬉а?，“本王還沒??！宇文卓呢？宇文卓的人呢？”

“宇文卓……宇文卓去打西涼軍了！”

劉湘一愣，隨即暴怒：“宇文卓這老匹夫！說好合兵殲敵，他竟然臨陣脫逃！”

“王爺，現(xiàn)在不是生氣的時候?！绷硪粋€謀士急道，“趕緊撤吧！再不撤，全軍覆沒！”

劉湘看著眼前潰散的軍隊，看著越來越近的晉州軍旗，心中涌起絕望。

兩萬湘軍，千里迢迢入京，本想撈一筆好處。結(jié)果好處沒撈到，先折在這里。

“撤……”劉湘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，“往南撤！撤回湖廣！”

“是！”

湘軍開始全面潰退。

而李晨，此刻正和柳如煙會合。

“夫君！”柳如煙策馬沖到李晨面前，看著李晨滿身血污，眼圈頓時紅了，“你受傷了？”

“皮外傷，不礙事?！崩畛繑[擺手，看著潰退的湘軍，“如煙，你來得正好。再晚半個時辰，紅衣營就真撐不住了?！?/p>

柳如煙抹了把眼淚，又換上冷厲神色：“夫君，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追不追湘軍？”

李晨剛要說話，一個紅衣營校尉沖過來：

“王爺！西涼軍派使者來求援！”

“求援？”李晨和柳如煙對視一眼。

使者被帶過來，是個年輕校尉，身上也帶著傷，顯然是從西涼軍大營拼死沖出來的。

“唐王！”校尉單膝跪地，“宇文卓突然掉頭攻打西涼軍大營！楚將軍請?zhí)仆醢l(fā)兵救援，西涼愿與唐王聯(lián)手，共誅宇文卓！”

李晨笑了。

果然。

宇文卓做出了最明智，也最無奈的選擇。

“回去告訴楚將軍，本王即刻發(fā)兵。但有一個條件——西涼軍必須聽本王號令，此戰(zhàn)之后，西涼需與朝廷簽訂盟約，永不背叛?！?/p>

校尉猶豫：“這……末將需回報楚將軍……”

“沒時間了，答應(yīng)，本王就救。不答應(yīng)，你們自己扛著。”

校尉咬牙：“末將代楚將軍答應(yīng)了！”

“好?！崩畛靠聪蛄鐭?，“如煙，你帶一萬晉州軍，去救西涼軍。記住，不要真拼命，拖住宇文卓就行。等本王收拾完湘軍殘部，再去收拾宇文卓。”

柳如煙點頭：“明白。”

一萬晉州軍迅速脫離戰(zhàn)場，往西涼軍方向奔去。

李晨望著柳如煙遠去的背影，又看向潰退的湘軍，眼中閃過冷光。

“鐵柱，”李晨道，“帶紅衣營還能戰(zhàn)的兄弟，隨我追殲湘軍殘部。郭孝，你帶傷兵留下休整?！?/p>

“王爺，”郭孝擔憂，“您也受傷了，還是……”

“輕傷不下火線?！崩畛糠砩像R，“湘王劉湘必須留下。放虎歸山，后患無窮?！?/p>

“是！”

李晨帶著還能戰(zhàn)的一千五百紅衣營，如餓虎撲食，追向潰退的湘軍。

而西邊，宇文卓的大軍，已抵達西涼軍大營外三里。

宇文卓騎在馬上，看著西涼軍營墻上嚴陣以待的弓箭手，嘴角勾起冷笑。

“楚懷城，別怪本王心狠。要怪，就怪你太貪心，想撿便宜?！?/p>

趙乾策馬過來：“王爺，探馬回報，晉州軍分兵一萬，正往這邊來?？礃幼印莵砭任鳑鲕姷?。”

宇文卓臉色一沉：“李晨動作真快?！?/p>

“那咱們還打嗎？”

“打！”宇文卓咬牙，“速戰(zhàn)速決！在晉州軍趕到前，重創(chuàng)西涼軍，然后立刻撤離！”

“往哪撤？”

宇文卓望向南方：“往楚地撤。京城……暫時回不去了?！?/p>

趙乾心中嘆息。這一局，王爺輸了。

但輸?shù)眠€不算太慘。至少，能重創(chuàng)西涼，削弱未來外戚。至少，能撤回楚地，保住根基。

“傳令，”宇文卓拔劍，“進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