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日，亥時末。

西涼軍臨時營地，中軍大帳燈火通明。

楚懷城坐在主位，左臂的繃帶又滲出血跡，但這位西涼大將眼神銳利如初，盯著攤在桌案上的地圖。

帳簾掀開，晏殊裹著一身寒氣走進來。這位白衣謀士發(fā)髻微亂，衣擺沾著塵土，顯然也是連夜趕路。

“晏先生來了?！背殉瞧鹕?，“坐?！?/p>

晏殊擺擺手，徑直走到地圖前，目光掃過京城周邊標注的各方兵力。手指最后停在湘軍的位置——兩萬湘軍，已合圍京城北郊。

“李晨危在旦夕?！背殉锹曇舻统?，“紅衣營被困，湘軍合圍。晏先生，咱們真不救嗎？”

晏殊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問：“楚將軍，你覺得李晨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
楚懷城皺眉：“晏先生何意？”

“我是問，在你看來，李晨是那種只帶三千人就敢闖京城龍?zhí)痘⒀ǖ拿Х騿?？?/p>

楚懷城一怔。

當然不是。

從北疆小吏到唐王，李晨走的每一步都穩(wěn)扎穩(wěn)打。

娶妻聯姻，結交盟友，經營根基，發(fā)展技術……這個人做事，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。

“晏先生是說……李晨還有后手？”

“必然有?！标淌馐种更c在地圖上一個位置——晉州，“如果我沒猜錯，晉州刺史柳如煙，已經帶領風狼麾下的兩萬潛龍精銳，在北邊布下口袋了。等的就是湘軍這條大魚?！?/p>

楚懷城倒吸涼氣：“兩萬潛龍精銳？何時到的？”

“應該就在這兩天，李晨和郭孝用兵，向來如此。你不動，我不動，等你出牌了，才會告訴你——不好意思，我也剛好還有牌沒出?！?/p>

帳內安靜下來。

楚懷城盯著地圖，腦中飛速運轉。

晉州在京城西北，如果柳如煙真的帶兵南下，完全可以繞到湘軍背后。而李晨的紅衣營從北門突圍，看似是逃命，實則是……

“引蛇出洞！”楚懷城脫口而出。

“對。”晏殊點頭。

“李晨這一退，一箭三雕。第一，用哀兵之勢，激發(fā)紅衣營絕地求生的士氣。第二，向宇文卓示弱，讓宇文卓覺得有一舉消滅李晨的機會，從而把戰(zhàn)場從城內轉移到城外。第三……也是最重要的，李晨不想要一個被打爛的京城?！?/p>

楚懷城明白了。

京城是大炎都城，百姓百萬，宮殿樓閣無數。

真要在城里打巷戰(zhàn)，用上火銃震天雷，京城就廢了。李晨寧可自己陷入險境，也要把敵人引出城。

這份決斷，這份擔當……

楚懷城心中復雜。這個妹夫，比他想象的更狠，也更……仁。

“可湘軍怎么會突然出現？”楚懷城還是不解。

“湘王劉湘鎮(zhèn)守湘地二十年，向來不參與朝爭。這次為何會幫宇文卓？”

晏殊笑了，笑容里有種看透世事的滄桑：“楚將軍，這一點都不意外。我猜，郭孝早就料到宇文卓有這一手了。”

“怎么說？”

“你可知道，二十年前楚王叛亂之事？”

楚懷城點頭：“知道。先帝時期，楚王劉琮勾結南蠻作亂，朝廷派兵平叛。當時領兵的，就是宇文卓?！?/p>

“對，宇文卓平叛有功，先帝原本要封他為楚王，但朝臣反對，說異姓不王。最后折中，讓宇文卓入京擔任攝政王，但楚地實際上成了他的私人封地，跟封王沒有區(qū)別。”

楚懷城若有所思：“所以宇文卓經營楚地二十年，自然和挨著楚地的湘王交好?！?/p>

“不止交好，楚地富庶，湘地貧瘠。宇文卓這些年沒少給湘王好處——糧草、軍械、錢財。兩人早有勾結，只是不為外人所知?！?/p>

“那湘王就因為和宇文卓交好，就愿意出兵來幫宇文卓？這可是無詔入京，是死罪?！?/p>

“如果只是交情，當然不夠，但如果是生死攸關的利益呢？楚將軍，你可知道天子親政后，古往今來都會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？”

楚懷城想了想，臉色驟變：“削藩！”

“對，天子親政，首先要收權。外戚、權臣、藩王，都是收權的對象。劉策陛下在北大學堂讀了四年新學，思想開明，行事果決。這樣的皇帝一旦親政，第一件事就是削藩弱藩王。在阻止劉策親政這件事上，湘王與宇文卓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?！?/p>

帳外夜風吹過，吹得帳簾嘩嘩作響。

楚懷城只覺得后背發(fā)涼。

他原以為這只是宇文卓和李晨的權斗，現在看來……這是新舊勢力的決戰(zhàn)，是皇權與藩王的生死博弈。

“湘王只是開始。”晏殊走到帳邊，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
“如果宇文卓和湘王贏了，其他藩王就會看到——聯合起來，就能抗衡朝廷。如果輸了……朝廷就會借勢削藩。所以這一仗，不只是京城之戰(zhàn)，是天下之戰(zhàn)?！?/p>

“晏先生，西涼……該如何自處？”

這個問題很重。

西涼也是藩鎮(zhèn)，董璋也是地方勢力。今天朝廷削湘王，明天就可能削西涼。

“楚將軍，西涼和湘王不同。湘王只是守成之犬，西涼卻是……猛虎。董璋主公雄才大略，將士用命。更重要的是，西涼有皇后。”

“皇后？”

“董婉華成了皇后，西涼就是皇親?；视H削不削？怎么削？這就是西涼最大的護身符。所以這一仗，西涼不能完全置身事外，但也不能沖在前面。要等，等到最合適的時機?！?/p>

“什么時候是最合適的時機？”

“李晨和湘軍決戰(zhàn)的時候?！标淌庾呋氐貓D前，“等柳如煙的潛龍精銳與湘軍接戰(zhàn)，等李晨的紅衣營絕地反擊，等宇文卓把最后底牌都打出來。那時，西涼軍再出場，收拾殘局，定鼎乾坤?！?/p>

楚懷城盯著地圖，心中計算。

西涼現在還有能戰(zhàn)之兵約一萬三千——董虎部損失慘重，還剩八千；自己的五千精兵基本完好。加起來，是一支能改變戰(zhàn)局的力量。

但什么時候出場？怎么出場？

“晏先生，”楚懷城問，“李晨現在退出京城，意欲何為？只是為了引蛇出洞嗎？”

“不止?！标淌馐种笍木┏潜遍T劃出一條線，往北延伸。

“李晨這一退，是要把湘軍徹底引出京城范圍。湘軍兩萬人，圍城是虛張聲勢，真要攻城是不夠的。但如果李晨的紅衣營在城外，湘軍就會追出去。一追，就會落入柳如煙布下的口袋?！?/p>

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咱們整頓兵馬，明日凌晨開拔，不往京城去，往北。在李晨和湘軍決戰(zhàn)地的西側，找一個制高點，靜觀其變。”

楚懷城明白了。

坐山觀虎斗，等兩敗俱傷，再出來收拾殘局。

這本是西涼最初的計劃，被李晨破壞了?，F在，又回到了這個計劃。

“可李晨會允許咱們撿便宜嗎？”楚懷城仍有顧慮。

“李晨會的，因為李晨要的，不只是贏這一仗，是要贏天下。西涼軍若能助他一臂之力，將來天下格局，必有西涼一席之地。這個道理，李晨懂，董璋主公也懂?！?/p>

帳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。

夜深了。

楚懷城起身：“好，那就按晏先生說的辦。傳令下去，全軍整頓，明日卯時開拔。”

“記住，”晏殊叮囑，“行軍要隱秘，不要打旗號，不要走官道。咱們要做那支誰也預料不到的奇兵?！?/p>

“明白?！?/p>

晏殊走出大帳，站在夜色中。

北邊天際，隱約有火光。那是京城的方向，也是戰(zhàn)場的方向。

“李晨啊李晨，”晏殊輕聲自語，“這一局，你布得夠大，也夠險。但若真成了……這天下，就該換種活法了。”

夜風吹起晏殊的白衣，獵獵作響。

這位天下三謀之一，眼中倒映著遠方的火光，仿佛看到了未來的血與火，也看到了血火之后的新生。

同一時刻，京城北郊三十里。

李晨的紅衣營已沖出湘軍第一道防線，但傷亡不小。

鐵柱策馬到李晨身邊，喘著粗氣：“王爺，湘軍第二道防線更厚，沖不過去了。咱們……咱們被圍死了?！?/p>

李晨勒馬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

夜色中，湘軍的火把如繁星般包圍過來。兩萬人對兩千八百人，兵力懸殊。

但李晨臉上沒有慌亂。

“鐵柱，咱們出來多久了？”

“從北門突圍到現在，約一個時辰?！?/p>

“一個時辰……”李晨望向西北方向，“夠了。”

“什么夠了？”

李晨沒回答，而是拔刀指向湘軍陣中：“傳令，全軍結圓陣，固守待援?！?/p>

“待援？”鐵柱茫然，“咱們哪有援軍？”

“誰說沒有？奉孝，你來說?！?/p>

郭孝從后面策馬上來，臉色雖然疲憊，但眼中閃著光：“鐵柱將軍，晉州柳如煙刺史的兩萬潛龍精銳，此刻應該已到湘軍背后三十里處。風狼將軍親自領軍，最遲半個時辰，就能發(fā)起攻擊?！?/p>

鐵柱瞪大眼睛：“柳刺史的兵來了？什么時候……”

“七天前就出發(fā)了，王爺料到宇文卓會有后手，早就密令柳刺史帶兵南下。只是行軍隱秘，不為外人所知。”

鐵柱大喜：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咱們現在要做的，就是固守，吸引湘軍主力。等柳如煙從背后殺來，湘軍必亂。那時，就是反擊的時候。”

“可咱們彈藥不多了……”

“不用彈藥。”李晨看著越來越近的湘軍火把，“用刀，用命，用這口氣。告訴兒郎們，援軍馬上就到。只要撐住半個時辰，咱們就能贏?！?/p>

鐵柱抱拳：“末將領命！”

紅衣營開始結陣。傷兵在內，輕傷者在外，長槍手在前，刀盾手在后。雖然疲憊，雖然彈藥不足，但陣列依舊整齊。

湘軍陣中，湘王劉湘騎在馬上，用千里鏡觀察紅衣營的圓陣。

這位五十歲的藩王身材魁梧，滿臉虬髯，眼神兇悍。

“王爺，”副將道，“李晨結圓陣了，看樣子是要死守?！?/p>

“死守？拿什么守？火銃彈藥應該快打光了，震天雷在野外威力大減。傳令，全軍壓上，一個時辰內，殲滅紅衣營，活捉李晨！”

“可王爺，宇文卓說要留李晨性命……”

“宇文卓算什么東西？”劉湘啐了一口，“本王帶兵兩萬入京，不是來給他當打手的。活捉李晨，拿他的技術，拿他的地盤，這才是本王的打算。”

副將不敢再說。

湘軍開始全面進攻。

兩萬人如潮水般涌向紅衣營的圓陣。

戰(zhàn)斗，進入最慘烈的階段。

而此刻，湘軍背后三十里。

柳如煙騎在馬上，一身戎裝，英氣逼人。這位晉州刺史、唐王側妃，此刻眼中只有冷冽的殺意。

風狼策馬過來：“夫人，探馬回報，湘軍主力已與王爺接戰(zhàn)?？醇軇?，是要全力圍攻?！?/p>

柳如煙點頭：“傳令，全軍加速。一炷香后，攻擊湘軍后背。記住，不要留手，不要俘虜。這一仗，要打殘湘軍，打怕湘王。”

“是！”

風狼轉身傳令。

柳如煙望著南邊的火光，輕聲自語：“夫君，再撐一會兒。如煙來了?！?/p>

夜色中，兩萬潛龍精銳開始加速。

馬蹄聲如雷，震得大地顫抖。

而更西邊，楚懷城的西涼軍也在開拔。

晏殊騎馬走在隊伍最前，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
楚懷城策馬并行：“晏先生，咱們真要等他們兩敗俱傷再出手？”

“對，但出手的時機很重要。早了，劉湘會警惕。晚了，湘軍就敗了。要在湘軍敗象已露但還未潰敗時出手，那時李晨需要幫手，湘軍也無力反抗?！?/p>

“那李晨要是贏了……”

“李晨贏了，咱們就助他贏得更徹底，不一定非要雪中送炭，錦上添花也是可以的?！?/p>

楚懷城明白了。

這一仗，西涼要做那個最關鍵的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