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里春意漸濃，積雪化盡，柳枝抽芽。

王府后院，楚玉正和幾位夫人商量事。

“王爺三十整壽，”楚玉看著眾人，“按說該大辦。如煙妹妹從晉州來信，說無論如何要辦一場，她那邊會送壽禮來。媚兒也從鎮(zhèn)北州捎話，說王爺三十而立，不能馬虎?！?/p>

楊素素點頭：“是該辦。尋常人家三十歲還要擺幾桌，何況王爺?！?/p>

蘇小婉小聲道：“王爺一向節(jié)儉，怕是不愿大辦……”

“就是知道他不愿，才要咱們商量?！背駠@氣，“姐妹們說說，怎么勸王爺？”

“要我說，直接操辦就是！等壽宴擺出來，王爺還能掀桌子不成？”

“王爺?shù)钠庠蹅冎?。他不愿的事，強求不得。得想個他愿意的法子?！?/p>

沈明珠撫著微隆的小腹，輕聲道：“妾身倒覺得，王爺不是不愿過壽，是不愿鋪張。若是不花什么錢，又能讓王爺高興，或許能成?！?/p>

“不花錢怎么過壽？”

“一家人吃頓飯，王爺常說，一家人在一起，吃什么都香?！?/p>

楚玉眼睛一亮：“明珠說得對。咱們不請外客，不擺排場，就自家人吃頓團圓飯。再給王爺做碗長壽面，這總行吧？”

眾人都覺得這主意好。

正商量著菜單，李晨從外面回來了。

“說什么呢，這么熱鬧？”李晨笑著走進來。

楚玉起身迎上前：“王爺來得正好。姐妹們正商量您三十壽辰的事?！?/p>

李晨擺手：“不過了不過了。三十而已，有什么好過的?！?/p>

“那不行?！背耠y得堅持，“三十而立，是人生大事。姐妹們都說要辦?！?/p>

李晨看看眾人，見妻室們眼神殷切，心里一軟，但還是搖頭：“真不用?，F(xiàn)在潛龍到處都要用錢——北庭州建設、電報鋪線、工坊擴產、學堂開支，哪樣不要銀子？咱們省一點，百姓就寬裕一點。”

“王爺，不花什么錢。就咱們自家人，吃頓家常飯。”

“是啊王爺，妾身給您做長壽面，您最愛吃的臊子面?！?/p>

李晨看著妻室們期盼的眼神，終于松口：“那就……吃碗面吧。別的都不要?！?/p>

楚玉笑了：“好，就吃面。不過姐妹們的心意，王爺總得收下。”

二月初六，李晨生日當天。

王府果然沒張燈結彩，沒請外客，甚至連下人都沒多安排。

楚玉在正廳擺了一桌家常菜，都是李晨愛吃的：紅燒肉、清蒸魚、醋溜白菜、豆腐羹。中間一大碗長壽面，面條是蘇小婉親手抻的，又細又長，臊子炒得噴香。

李晨入座時，看著這一桌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
“辛苦你們了?！崩畛康?。

“王爺快嘗嘗面，”蘇小婉盛了一碗，“看合不合口?！?/p>

李晨吃了一口，點頭：“好吃！還是小婉做的面最地道?！?/p>

眾人都笑了。楚玉舉起茶杯：“以茶代酒，祝王爺福壽安康，咱們潛龍越來越好?！?/p>

“祝爹爹生日快樂！”李清晨脆生生道。

李晨摸摸女兒的頭，看著滿桌的家人——楚玉端莊，楊素素文靜，蘇小婉溫柔，柳輕顏嫻雅，沈明珠聰慧，孩子們活潑。這就是他的家。

“謝謝大家，有你們在，這日子就有滋有味?！?/p>

飯吃得簡單，但溫馨。

飯后，李晨陪著孩子們玩了一會兒，看著天色還早，打算去書房看公文。

剛出正廳，郭孝、蘇文、墨問歸三人來了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笑道，“老朽三人厚著臉皮來討酒喝了。三十大壽，總得喝一杯吧？”

李晨一愣，隨即笑了：“奉孝這是聞著酒香來的？進來進來，正好有剛釀的潛龍醉。”

四人轉到偏廳，楚玉讓人送來酒菜。

不是什么珍饈，幾碟小菜，一壇潛龍醉——這是王杏兒和李翠兒釀的酒，用新法蒸餾，清冽醇厚。

墨問歸拍開泥封，酒香四溢。

“好酒！”蘇文贊道。

四人斟滿酒，先敬李晨壽辰。一杯下肚，渾身暖起來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放下酒杯，“今日老朽斗膽問一句——您覺得，人生意義是什么？”

這話問得突然。

李晨看著郭孝，這位“鬼謀”眼中帶著探究，也帶著真誠。

“奉孝怎么想起問這個？”

“因為王爺三十了，三十而立，該有些感悟。老朽六十有三，子瞻五十有五，墨大匠也五十多了。我們都想過這個問題，今日想聽聽王爺?shù)?。?/p>

李晨沉默片刻，又飲一杯，才緩緩道：“我啊……覺得人生意義，就是‘創(chuàng)造’二字。”

“創(chuàng)造？”蘇文問。

“對，創(chuàng)造價值，創(chuàng)造美好，創(chuàng)造未來。像墨老造機器，像子瞻辦學堂，像奉孝出謀劃策——都是在創(chuàng)造。咱們潛龍這些年，修路、開礦、辦學、造電報，哪樣不是創(chuàng)造？”

墨問歸點頭：“王爺說得對。老朽造機器時，看著零件組裝成能轉能動的東西，心里就踏實。這就是創(chuàng)造?！?/p>

“但創(chuàng)造為了什么？”郭孝追問。

“為了后人，咱們這代人創(chuàng)造基礎，下一代人創(chuàng)造高度。等晨晨他們長大了，看到的是一個有電報、有鐵路、有輪船、有學校、醫(yī)院、工廠的世界。他們會在咱們的基礎上，創(chuàng)造更了不起的東西。”

“王爺看得遠。老朽辦學堂，就是想著——現(xiàn)在教十個學生，將來這十個學生能教百個，百個教千個。一代傳一代，知識不滅，創(chuàng)造不息。”

四人又飲一杯。酒意上來，話也多了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道，“老朽一直想問——您為什么那么在意民生？歷朝歷代，哪個皇帝王爺不是先修宮室城池？可咱們潛龍，城墻到現(xiàn)在還只有五丈高，外地人來了都笑話說不像大城?！?/p>

李晨笑了：“墨老，你覺得城墻是什么？”

“是防御啊?！?/p>

“是，也不是，城墻防的是外敵，但防不住內亂。你看歷朝歷代，多少堅城從內部攻破？真正的城墻，不在外面，在心里?！?/p>

“在心里？”

“對，民心就是城墻。百姓擁護你，比你修十丈城墻都管用。咱們把修城墻的錢用來修路、辦學、開礦、搞建設，百姓得了實惠，自然擁護。這比什么城墻都堅固?！?/p>

郭孝擊節(jié)贊嘆：“王爺這話，真該刻在城門口！‘民心即城墻’——千古名言！”

李晨擺手：“不是什么名言，是實話。再說，咱們的城墻其實修了，只是看不見?！?/p>

“看不見？”

“水泥路就是城墻，路通了，物資能運，軍隊能調，信息能傳。這比磚石城墻管用多了。路是血脈，連著各地。血脈通了，身體才健康?！?/p>

“所以王爺一直重視修路！從潛龍到晉州，到鎮(zhèn)北州，到東川——路修到哪，咱們的影響就到哪！”

“對，路通了，商賈來了，學子來了，百姓往來方便了。這是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，把各地連成一體。等將來電報鋪開，鐵路修通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‘城墻’，誰也攻不破的城墻。”

墨問歸聽得入神：“王爺，老敬您一杯！這話說得通透！”

四人又干一杯。酒壇空了半壇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借著酒意問，“您就不想……那個位置？”

這話問得大膽。蘇文和墨問歸都看向李晨。

李晨沉默良久，緩緩道：“奉孝，你覺得皇帝是什么？”

“天下之主。”

“是，也不是?！崩畛繐u頭，“皇帝不該是‘主’，該是‘仆’。為天下百姓服務的仆人。坐在那個位置上，若只為享樂，不為服務，那不如不坐?！?/p>

“王爺這想法……太驚世駭俗?！?/p>

“但這是對的。”李晨道，“你們看，咱們潛龍現(xiàn)在這套，王爺不像王爺，臣子不像臣子，大家一起做事，誰有道理聽誰的。效率是不是高？百姓是不是擁護？”

三人點頭。確實，潛龍的治理方式前所未有，但效果出奇的好。

“所以啊，”李晨笑道，“那個位置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做事。把事情做好，讓百姓過好日子，這比什么都強。”

郭孝長嘆：“王爺境界，老朽不及。不過老朽有一言——王爺可以不爭，但不能不防。宇文卓在朝中，燕王在北疆，西涼、江南各有心思。王爺若無自保之力，這番基業(yè)恐為人所奪?！?/p>

“奉孝說得對，所以咱們要強軍，要發(fā)展，要團結更多人。等咱們足夠強大，強大到誰也不敢動咱們時，才能安心做事?！?/p>

夜深了，酒壇見底。

四人都有了醉意，但話還沒說完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大著舌頭，“老朽這輩子，最值的就是跟了您。以前在工部，做點東西這個不讓那個不許?，F(xiàn)在呢，想造什么造什么，要錢給錢，要人給人。痛快！”

李晨拍拍墨問歸的肩：“墨老，你造的機器，將來會改變世界。等蒸汽機出來，等鋼鐵輪船下水，等電報鋪遍天下——后世都會記住你的名字?！?/p>

“你將名垂青史！”

墨問歸眼睛紅了：“老朽不敢求名，只求能親眼看到那一天?！?/p>

“能看到，咱們一起看?！?/p>

郭孝起身，搖搖晃晃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吹進來，帶著初春的涼意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望著夜空，“您說……咱們做的這些，后世會怎么評說？”

李晨也走到窗前，望著滿天繁星：“后世怎么評說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咱們對得起良心，對得起百姓，對得起這個時代。”

蘇文和墨問歸也走過來。四人并肩而立，望著星空。

“王爺，您三十了。按說該送您份壽禮，可想來想去，不知送什么好。”

“你們的心意，就是最好的禮物，奉孝的謀略，子瞻的政務，墨老的技術——這些都是無價之寶?！?/p>

郭孝笑了：“那老朽就送王爺一句話吧——‘但行好事，莫問前程’。王爺只管往前走，老朽這把老骨頭，陪您走到最后。”

“子瞻也是。”蘇文道。

“墨問歸也是！”老匠人挺起胸膛。

李晨眼眶一熱，舉起空杯：“好！咱們一起，走到最后！”

四只酒杯碰在一起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