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山野間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墨色吞噬。

一行人牽著驢，走在愈發(fā)崎嶇難辨的山路上，急需一個落腳之處。

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山坳深處，竟有一片頗具規(guī)模的建筑群，黑瓦白墻，飛檐斗拱，在這荒僻之地顯得格外突兀。

院墻高聳，隱約可見墻頭有手持棍棒的家丁巡邏，戒備森嚴(yán)。

“首領(lǐng)，前面有處大宅，看著不像普通人家，要不要去試試借宿？”大牛指著那片宅院問道。

李晨仔細(xì)觀察片刻，這宅院氣勢不凡，但又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孤寂感。

沉吟一下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去問問看，小心戒備。”

來到高大的朱漆大門前，栓柱上前叩響門環(huán)。

良久，門上一扇小窗打開，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。

“什么人？何事？”門后的聲音帶著戒備。

周李氏上前，語氣客氣：“這位大哥，我們是過路的行商，天色已晚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想在貴府借宿一晚，愿意支付些銀錢或糧食，不知可否行個方便？”

門內(nèi)的人打量了他們一番，尤其是看到隊伍中還有周秀娥這樣的女子和氣息沉穩(wěn)的李晨，似乎不像窮兇極惡之徒，便道：“等著，我去稟報主母?！?/p>

又過了好一會兒，大門才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一條縫，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帶著兩個健壯家丁走了出來。

老者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，重點(diǎn)在李晨和鐵弓身上停留許久，見他們雖然帶著兵刃，但神色坦然，氣度不像匪類，這才微微躬身：“我家主母心善，允你們在前院廂房借宿一宿。但請諸位守規(guī)矩，莫要亂走，飯食自備?！?/p>

“多謝主母，多謝管家。”李晨抱拳致謝，一行人被引了進(jìn)去。

宅院內(nèi)部比外面看著更加精致，亭臺樓閣，回廊曲折，雖有些地方略顯陳舊，但依舊能看出昔日的繁華。

只是偌大的宅子，顯得異常冷清，除了引路的管家和幾個沉默的家丁，幾乎看不到其他人影，只有偶爾從內(nèi)院方向傳來的細(xì)微環(huán)佩之聲，暗示著這里并非空宅。

被安置在前院一間寬敞但陳設(shè)簡單的廂房后，眾人這才松了口氣。

栓柱和大牛負(fù)責(zé)喂驢、整理貨物，周氏母女準(zhǔn)備吃食，鐵弓則習(xí)慣性地檢查房屋結(jié)構(gòu)和四周環(huán)境。

李晨站在窗邊，望著夜色中沉寂的深宅大院，心中疑竇叢生。

這戶人家，處處透著古怪。

晚飯后，眾人正準(zhǔn)備歇息，廂房外傳來腳步聲，卻是那管家去而復(fù)返，身后還跟著一位衣著素雅、氣質(zhì)雍容的中年美婦。

那婦人約莫四十許年紀(jì)，肌膚保養(yǎng)得極好，眉目如畫，只是眼角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和疲憊。

“這位便是李東家吧？老身是此間主母，夫家姓韓?！泵缷D人聲音溫和，目光卻帶著審視落在李晨身上。

“原來是韓夫人，深夜打擾，多謝收留?！崩畛科鹕磉€禮，不卑不亢。

韓夫人微微頷首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，嘆了口氣：“亂世之中，相逢即是緣分?？蠢顤|家氣度不凡，手下人也皆非庸碌之輩，不知……從何處來，往何處去？”

李晨心中警惕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：“不過是帶著家人伙計，做些小本生意，糊口罷了。從南邊來，換些貨物，正要返回?！?/p>

韓夫人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似乎隨意地問道：“如今這世道，行商不易。聽聞北邊越發(fā)不太平了，不知李東家這一路可還順利？貴處……想必尚算安穩(wěn)？”

李晨正要含糊應(yīng)對，一旁的周秀娥見這韓夫人態(tài)度溫和，又同為女子，心下放松，接口道：“夫人放心，我們村里還好，有首領(lǐng)在，大家齊心，吃穿……”

“秀娥！”周李氏急忙低聲喝止，但話已出口一半。

韓夫人眼中精光一閃，立刻抓住了關(guān)鍵：“村里？首領(lǐng)？”看向李晨的目光瞬間變得不同，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、探究的眼神。

李晨暗嘆口氣，知道瞞不住了，索性坦然道：“不瞞夫人，李某確實是一村之首，此番外出，也是為了換取些村子急需的物資?！?/p>

韓夫人聞言站起身，情緒似乎有些激動，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行平復(fù)下來，揮手讓管家退下。

廂房內(nèi)只剩下李晨幾人和她。

“李首領(lǐng)，”韓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晨，“實不相瞞，老身這宅子里，如今除了幾個忠仆家丁，剩下的……都是些無依無靠的婦孺?！?/p>

頓了頓，臉上露出凄然之色：“先夫……原是朝廷的鎮(zhèn)遠(yuǎn)將軍，年前戰(zhàn)死沙場。留下我們這一大家子……我，還有他的幾位妾室，以及幾個未出閣的女兒。如今亂世，家中沒有頂梁柱，守著這空宅子，每日提心吊膽，生怕哪日流寇或亂兵闖進(jìn)來……我們這些婦人，下場可想而知?！?/p>

李晨默然。

終于明白這宅院為何如此戒備森嚴(yán)又氣氛詭異了。

一屋子的將軍遺孀和小姐，在這亂世確實是塊令人垂涎的肥肉。

韓夫人看著李晨，眼中充滿了懇求與決絕：“李首領(lǐng)既然是一村之主，想必貴村定有自保之力。方才這位姑娘也說了，貴村吃穿不愁。老身……老身厚顏，懇請李首領(lǐng)，收留我們這一大家子！我們愿意舍棄這宅院，跟隨首領(lǐng)去村里！只求一個安穩(wěn)，一口飯吃！”

這話如同石破天驚，讓廂房內(nèi)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一屋子的美艷婦人小姐，還有家丁仆役，這可不是小數(shù)目！

貿(mào)然帶回村里，是福是禍？

周李氏母女面露難色，大牛和栓柱面面相覷，鐵弓也皺起了眉頭。

李晨心中亦是波瀾起伏。

收留她們，意味著人口暴增，管理壓力加大，也可能帶來未知的風(fēng)險。

但拒絕……看著韓夫人那絕望中帶著最后一絲希望的眼神，想著這一屋子女子可能面臨的悲慘命運(yùn)，那句拒絕的話，竟有些難以出口。

更何況，這些人若真能融入村子，或許也能帶來一些不同的東西……比如，禮儀規(guī)矩？

或者，這些將軍家眷可能掌握的某些知識或資源？

沉吟良久，廂房內(nèi)寂靜無聲，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

李晨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向韓夫人：“夫人，此事關(guān)系重大。李某需知，貴府上下，連同家丁，共計多少人？諸位……可能守我村中規(guī)矩？可能放下身段，參與勞作？”

韓夫人見李晨沒有立刻拒絕，眼中希望之火更盛，連忙道：“算上我等女眷、小姐，以及忠心留下的十二名仆役家丁，共計二十六口人！李首領(lǐng)放心，只要能得安穩(wěn)，我們什么都愿意做！規(guī)矩我們守，活計……我們學(xué)！絕不給首領(lǐng)添亂！”

二十六口！李晨心中計算著村里的承載能力。壓力不小，但似乎……還能承受。
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李晨緩緩開口，“夫人可先行準(zhǔn)備，明日一早，隨我等一同出發(fā)?！?/p>

韓夫人聞言，喜極而泣，幾乎要跪下來，被李晨及時扶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