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西小院。

烏云格日勒坐在銅鏡前，仔細(xì)梳理著花白的頭發(fā)。

鏡子里的婦人眼窩深陷，顴骨凸出，但眼神里燒著一團(tuán)火——復(fù)仇的火，活下去的火。

阿史那云推門進(jìn)來，手里端著藥碗：“阿媽，該喝藥了。”

“放著吧。”烏云格日勒轉(zhuǎn)身，拉住女兒的手，“云兒，在潛龍這些天，你覺得怎樣？”

阿史那云想了想：“很好。漢人醫(yī)師盡心治傷，送來的衣食都是好的。前幾日楚玉夫人還派人送來兩身冬衣，說是江南的棉綢?！?/p>

“那唐王呢？見過幾次？”

“見過三次?！卑⑹纺窃颇橆a微紅，“一次是初到時，一次是問安，還有一次在北大學(xué)堂外偶遇。王爺……很和氣，問我在學(xué)堂學(xué)得如何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盯著女兒：“云兒，你十七了。在草原，這個年紀(jì)早就該嫁人了?！?/p>

阿史那云一愣：“阿媽，現(xiàn)在說這個……”

“現(xiàn)在必須說?！睘踉聘袢绽瘴站o女兒的手，“咱們母女能活命，是靠潛龍庇護(hù)。但想報(bào)仇，想讓月亮部落剩下的人有個依靠，光靠庇護(hù)不夠?！?/p>

“那要怎樣？”

“聯(lián)姻?！睘踉聘袢绽找蛔忠痪?，“你嫁給唐王?！?/p>

阿史那云手一抖，藥碗差點(diǎn)打翻。

“阿媽！這……這怎么行？唐王已經(jīng)有那么多妻室，我……”

“那么多妻室，多你一個不多，云兒，你想不想為阿爸報(bào)仇？想不想讓族人不再受金狼王欺壓？”

“想，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?！睘踉聘袢绽照酒饋?，“草原規(guī)矩，女人是財(cái)物，是紐帶。公主嫁給強(qiáng)者，部落才有靠山。唐王是現(xiàn)在草原最強(qiáng)的男人，你嫁給他，月亮部落的血脈才能延續(xù)，活下來的族人才能挺直腰桿?！?/p>

阿史那云低頭不語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
烏云格日勒放緩語氣：“云兒，阿媽不是賣女兒。這些天我打聽過了，唐王的妻室里，有漢人，有江南女子，有蜀地公主，有朝廷貴女。但還沒有草原女子。你若嫁過去，就是第一個。這意味著什么？”

阿史那云抬頭。

“意味著唐王愿意接納草原人，不只是當(dāng)順民，是當(dāng)自己人?！睘踉聘袢绽昭壑虚W著光，“那些投靠紅河谷的部落，那些被完顏骨壓迫的突厥人，看到月亮部落的公主成了唐王妃，會怎么想？”

“會……覺得有指望？”

“對！”烏云格日勒點(diǎn)頭，“而且阿媽在突厥各部還有威望。月亮部落雖滅，但散落在草原的突厥人還有數(shù)萬。只要云兒你在潛龍站穩(wěn)腳跟，阿媽就能聯(lián)絡(luò)舊部，等北庭州一立，至少能給新州府帶來過萬人口。”

阿史那云沉默良久，輕聲道：“阿媽，你去找楚玉王妃說這事……會不會太冒昧？”

“冒昧也得說。”烏云格日勒整理衣襟，“今天就去?！?/p>

午后，齊家院。

楚玉正在暖閣里看賬本，聽侍女稟報(bào)烏云格日勒求見，放下賬本：“請進(jìn)來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進(jìn)屋，按照漢禮福了福身：“見過王妃?！?/p>

“快請坐?！背褡屖膛喜?，“夫人傷勢可大好了？”

“托夫人福，好多了。”烏云格日勒坐下，也不繞彎子，“今日來，是有件事想求夫人?！?/p>

“請說?！?/p>

“我想將小女阿史那云，許給唐王為妻?！?/p>

暖閣里安靜了一瞬。

楚玉放下茶盞，神色平靜：“夫人為何有此想法？”

“三個理由?！?/p>

“第一，報(bào)恩。唐王收留我們母女，救命之恩，無以為報(bào)。云兒雖不算絕色，但也讀過書，懂禮儀，愿侍奉王爺左右?！?/p>

“第二呢？”

“第二，復(fù)仇。”

烏云格日勒眼中閃過痛色，“完顏骨滅我部落，殺我丈夫，此仇不共戴天。但憑我們母女，報(bào)仇無望。云兒若嫁給唐王，月亮部落就與潛龍綁在一起。將來王爺北定草原，我們也能盡一份力。”

“第三？”

“第三，為將來。”

“夫人，我聽說了北庭州的事。唐王要新設(shè)州府，治理草原。但草原人信服的是血脈，是傳統(tǒng)。云兒是突厥王族公主，我烏云格日勒在突厥各部還有些面子。只要云兒成了唐王妃，那些觀望的突厥部落就會放心來投。我敢保證——北庭州設(shè)立之日，至少能為新州府帶來過萬人口?！?/p>

楚玉靜靜聽著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

“夫人，”烏云格日勒起身，跪了下去，“我知道這要求唐突。但請夫人想想——唐王要收草原人心，光靠糧食、學(xué)堂不夠。還需要紐帶，需要榜樣。云兒就是最好的紐帶，最好的榜樣?！?/p>

楚玉扶起烏云格日勒：“夫人先起來。這事……我得和王爺商量?！?/p>

“謝王妃！”

當(dāng)晚，李晨回府后，楚玉在書房說了這事。

李晨正在看北庭州規(guī)劃圖，聞言抬頭：“烏云格日勒真這么說？”

“原話如此。”楚玉坐下，“夫君，你怎么想？”

李晨放下圖紙，踱了幾步：“你覺得呢？”

“從大局看，有利?！背穹治?，“阿史那云是突厥公主，身份合適。烏云格日勒承諾能帶來過萬人口，這對新建的北庭州是實(shí)打?qū)嵉闹?。而且……草原部落看到王爺娶了草原女子，歸附之心會更堅(jiān)定。”

“但蘇文肯定會反對?！?/p>

果然，第二天議事時，蘇文一聽就皺眉。

“王爺，此事不妥?！碧K文直言，“娶外族女子，還是突厥部落的公主，恐惹非議。朝中那些清流，本就對王爺在草原用兵有微詞，若再娶草原女子……”

郭孝卻笑了：“子瞻兄多慮了。王爺娶的不是外族女子，是未來北庭州的子民。等北庭州一立，草原歸附各部都是大炎子民，何來外族之說？”

“話雖如此，”蘇文搖頭，“但世人眼光……”

“世人的眼光會變，當(dāng)年王爺娶閻媚，也有人說是娶賊寇之女?，F(xiàn)在呢？閻刺史鎮(zhèn)守北疆，誰不說她是女中豪杰？娶柳輕顏時，說是朝廷監(jiān)視?，F(xiàn)在柳夫人生下世子，朝廷與潛龍關(guān)系反而更穩(wěn)。”

李晨一直沒說話，聽著兩人爭論。

楚玉輕聲問：“夫君，你怎么想？”

李晨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外面正下著細(xì)雪，潛龍城籠罩在茫茫白色中。

“子瞻的擔(dān)憂，有道理?！崩畛块_口，“娶草原公主，確實(shí)會惹非議。朝中有人會說，我李晨被草原美人迷惑，忘了華夷之辨。民間有人會議論，唐王連蠻夷女子都收。”

蘇文點(diǎn)頭：“王爺明鑒。”

“但是——”李晨轉(zhuǎn)身，“我要做的不只是征服草原，是融合草原。讓草原人變成大炎人，讓草原地變成大炎地。如果我自己都區(qū)分‘華夷’，都認(rèn)為草原女子是外族，那還談什么融合？”

郭孝眼睛亮了。

“阿史那云嫁給我，不是戰(zhàn)利品，是紐帶。”

“她的族人將來是北庭州的百姓，她的孩子將來會說漢語也會說草原話，她的存在會告訴所有草原人——來了就是自己人，不分彼此?！?/p>

蘇文還想說什么，李晨擺擺手。

“這事我決定了。等北庭州設(shè)立，我就迎娶阿史那云。而且要大辦，讓草原各部都知道——月亮部落的公主，成了唐王的妻子。月亮部落的族人，成了北庭州的子民?！?/p>

郭孝撫掌笑道：“王爺這步棋，下得妙。不只是娶妻，是定策?！?/p>

楚玉也微笑：“那我去和烏云格日勒回話?！?/p>

眾人正要散去，郭孝忽然想起什么，對楚玉笑道：“夫人，咱們打個賭如何？”

“賭什么？”

“我賭啊，”郭孝捻著胡須，“等阿史那云嫁過來，大炎第三個女刺史就要出現(xiàn)了?！?/p>

楚玉一愣：“奉孝是說……”

“閻媚是鎮(zhèn)北州刺史，柳如煙是晉州刺史?！惫⒀劬澇稍卵溃鞍⑹纺窃剖峭回使?，熟悉草原事務(wù)，又年輕好學(xué)。等她在北大學(xué)堂讀幾年書，在王爺身邊學(xué)幾年政事，將來治理北庭州……不是正好？”

蘇文搖頭苦笑：“奉孝，你想得也太遠(yuǎn)了?！?/p>

“王爺常說，要‘人人如龍’。女子為官，草原人治草原，這不就是王爺想看到的世界嗎？”

李晨也笑了：“奉孝這張嘴啊。不過……若阿史那云真有那本事，我倒是樂見其成?！?/p>

眾人哈哈一笑，書房里氣氛輕松。

等郭孝、蘇文離開后，楚玉輕聲道：“夫君，你真覺得阿史那云能成女刺史？”

“事在人為?！崩畛繐ё∑拮樱熬拖衲惝?dāng)初也沒想過自己能管這么大一個家，媚兒沒想過自己能當(dāng)刺史，素素沒想過自己能教數(shù)學(xué)。人都是逼出來、學(xué)出來的?！?/p>

“那……我去和烏云格日勒說，讓她女兒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，先安排進(jìn)北大學(xué)堂讀書。草原事務(wù)課，正好缺個懂行的先生?！?/p>

“你安排就是?！崩畛奎c(diǎn)頭，“對了，這事先別聲張。等開春北庭州的奏章遞上去，朝廷批了，再公布婚事?！?/p>

“我明白。”

楚玉再次來到城西小院。

烏云格日勒緊張地等著，見楚玉臉上帶著笑，心中一松。

“夫人，王爺答應(yīng)了?！背褡拢暗缺蓖ブ菰O(shè)立，就迎娶云兒。不過有幾個條件?！?/p>

“夫人請講！”

“第一，云兒要進(jìn)北大學(xué)堂讀書，至少三年。第二，要學(xué)漢禮，通漢文，熟悉大炎律法。第三，將來若有機(jī)會，要能為北庭州出力。”

烏云格日勒激動得手發(fā)抖：“應(yīng)該的！應(yīng)該的！云兒能讀書，是天大的福分！”

“還有，”楚玉放緩語氣，“云兒嫁過來是妻，不是妾。王爺會給她應(yīng)有的名分和尊重。但齊家院有齊家院的規(guī)矩，姐妹間要和睦，不能生事。”

“這個自然！”烏云格日勒連連點(diǎn)頭，“云兒從小懂事，絕不會給王爺和夫人們添麻煩?！?/p>

楚玉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：“這是王爺給的定禮。等開春朝廷批了北庭州，就正式下聘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接過玉佩，手在顫抖。

成了。

月亮部落的血脈，保住了。

復(fù)仇的希望，有了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草原人真的能和漢人一樣，有尊嚴(yán)地活下去了。

送走楚玉后，烏云格日勒回到屋里，抱著女兒，淚流滿面。

“云兒，咱們……有指望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