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庸關(guān)。

關(guān)隘建在兩山之間，城墻依山勢而筑，高約六丈，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
城門樓巍峨聳立，了望臺上紅旗飄揚。關(guān)口只有三丈寬，真是“一夫當(dāng)關(guān)，萬夫莫開”。

李晨和郭孝登上城墻時，鐵弓正在巡查。守關(guān)將士見王爺來了，紛紛跪下行禮。

“都起來，該干什么干什么。”李晨擺手，走到垛口邊向外望去。

關(guān)外是廣袤的草原，一直延伸到天際線。四月的草原已經(jīng)泛綠，零星散布著帳篷和牛羊。

但仔細(xì)看，草原深處有騎兵活動的痕跡——煙塵起處，必有人馬。

“王爺請看，”鐵弓指著北方二十里外的一片營地，“那是灰狼部落的哨站，胡彪的人。往東三十里，是白狼部落，跟胡彪不對付。再往北百里，還有黑狼、雪狼等七八個部落?！?/p>

郭孝瞇眼看去：“草原各部，現(xiàn)在誰最強？”

“名義上胡彪最強，但那是去年的事了。河套之戰(zhàn)，胡彪損失不小?，F(xiàn)在白狼部落崛起，首領(lǐng)叫巴特爾，年輕氣盛，手下有三千騎兵。聽說……跟燕王有來往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身，沿著城墻走。

城墻厚實，垛口堅固，每隔五十步設(shè)一座箭樓，箭樓里藏著床弩。關(guān)內(nèi)營房整齊，糧倉、武庫、馬廄井然有序。操場上，士兵正在練習(xí)火銃射擊，砰砰聲不絕于耳。

“鐵將軍治軍有方?！崩畛抠澰S。

鐵弓拱手：“王爺過獎。末將只是按規(guī)矩辦事——每日操練，三日一巡，十日一演。火銃手練射擊，長槍手練列陣，騎兵練奔襲。不敢懈怠?！?/p>

走到關(guān)內(nèi)最高處，三人進了了望樓。

樓里掛著大幅地圖，標(biāo)注著草原各部的位置、兵力、關(guān)系。還有一張小圖，畫的是居庸關(guān)防御體系——城墻、壕溝、陷馬坑、滾木礌石，一應(yīng)俱全。

“王爺，”鐵弓指著地圖，“居庸關(guān)現(xiàn)在駐軍三千。若遇敵來犯，可守三個月。但有一個問題——關(guān)內(nèi)水源有限，只有三口井。若被圍久了，水源可能不足?！?/p>

郭孝問：“不能從關(guān)外引水嗎？”

“難。”鐵弓搖頭，“關(guān)外最近的水源在五里外的山溪。敵軍圍關(guān)，第一件事就是斷水源?！?/p>

李晨沉吟：“這事得解決。奉孝記下，回頭讓工坊研究引水設(shè)施。要么挖暗道通山溪，要么建儲水池?！?/p>

“是?！?/p>

正說著，一個斥候匆匆上樓。

“將軍！北邊來報，白狼部落的巴特爾，昨天襲擊了灰狼部落的一個牧場，搶了三百頭羊。胡彪的人正在集結(jié)，可能要報復(fù)。”

鐵弓看向李晨：“王爺，咱們……”

“按兵不動，草原部落內(nèi)斗，咱們不摻和。但加強警戒，防止戰(zhàn)火燒到關(guān)前?！?/p>

“明白?！?/p>

斥候退下后，郭孝笑了：“王爺，這草原……還真熱鬧?！?/p>

“熱鬧才好?！崩畛恳残?，“熱鬧了，就沒人顧得上打咱們的主意?！?/p>

同一時間，燕王領(lǐng)地，薊城。

王府書房里，慕容垂臉色陰沉。

桌上攤著幾份密報——西涼又占了河西兩座城池，潛龍鎮(zhèn)北州建設(shè)又有新進展，江南錢莊合作談成，朝廷往潛龍存了一百五十萬兩……

每一條，都讓慕容垂心頭火起。

“王爺息怒?！敝\士杜晦站在下首，“潛龍勢大，不可力敵，只能智取?！?/p>

“智?。吭趺粗侨。坷畛啃蘼烽_錢莊，勢力越來越大。西涼也往河西擴張。只有本王，困守北疆，往北是草原，往西是潛龍，往南是西涼，往東是江南，杜晦，你說，本王的路在哪兒？”

杜晦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在居庸關(guān)：“王爺，路在這兒?！?/p>

“居庸關(guān)？那是咱們割給潛龍的地方！”

“正是。”杜晦眼中閃著光，“王爺，您想想，為什么當(dāng)初愿意割讓居庸關(guān)？”

“因為……因為居庸關(guān)主要面對草原威脅，守關(guān)耗錢耗力。”

“對。”杜晦點頭，“居庸關(guān)是屏障，也是負(fù)擔(dān)。潛龍接了這負(fù)擔(dān)，就得替咱們擋草原的刀。這是其一?！?/p>

“其二，王爺，您看——潛龍現(xiàn)在勢力范圍覆蓋大半個蜀地，西涼往河西擴張。只有咱們北疆，看似地盤在縮小。但您想想，北邊是什么？”

“草原，苦寒之地?！?/p>

“對，也不對。”杜晦道，“草原苦寒，但草原有馬，有皮毛，有藥材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草原混亂，各部爭斗不休。一個混亂的草原，符合咱們的利益，也符合潛龍的利益?！?/p>

慕容垂眼睛微瞇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胡彪是棋子，是咱們的棋子，也是潛龍的棋子。胡彪想統(tǒng)一草原，咱們就給他希望，但又扶持白狼部落跟他斗。讓他們打，打得越兇越好。等他們兩敗俱傷，咱們再出手?！?/p>

“潛龍會坐視不管？”

“不會。”杜晦笑了，“郭孝是聰明人。郭孝也看得到——一個統(tǒng)一的草原，對潛龍是威脅。一個混亂的草原，對潛龍是機會?；靵y了，草原各部就需要物資，就需要錢莊匯票，就需要潛龍的商行。潛龍能通過經(jīng)濟手段，慢慢滲透草原?！?/p>

“所以……咱們和潛龍，其實有共同利益？”

“正是，王爺，咱們和潛龍的共同利益，就是一個混亂但可控的草原。讓胡彪看到統(tǒng)一希望，但又永遠(yuǎn)差一步。讓白狼部落崛起，但又打不垮胡彪。兩家對峙，都需要外援——胡彪找潛龍買糧買鐵，白狼找咱們買兵器買馬。咱們和潛龍，都能賺錢，都能擴大影響力?！?/p>

書房里安靜下來。

慕容垂踱步，仔細(xì)琢磨這番話。

杜晦繼續(xù)：“而且王爺，聽說唐王李晨現(xiàn)在在居庸關(guān)。這是個機會?！?/p>

“什么機會？”

“談判的機會，王爺可以派使者去居庸關(guān)，跟李晨談?wù)劜菰氖?。明面上，咱們可以合作——共同維持草原平衡，防止一家獨大。暗地里，咱們各扶植勢力，各取所需?！?/p>

慕容垂停下腳步：“李晨會信？”

“不需要全信，只要他覺得有道理，就會考慮。郭孝也會考慮——與其讓王爺在草原獨大，不如兩家分潤。這買賣，劃得來。”

慕容垂沉思良久，終于點頭：“好。杜晦，你親自去一趟居庸關(guān)。帶上本王的信，帶上禮物。記住，姿態(tài)放低些。現(xiàn)在……是咱們求合作?！?/p>

“臣明白?！?/p>

杜晦退下準(zhǔn)備。

慕容垂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劃過草原、居庸關(guān)、潛龍。

混亂的草原……

共同利益……

也許，杜晦說得對。

困守北疆不是辦法，得往外走。

而往外走的路，不在南，不在西，在北。

在草原。

在那些部落爭斗的縫隙里。

在潛龍和燕王心照不宣的默契里。

兩天后，居庸關(guān)。

李晨正在看鐵弓操演火銃陣。三百火銃手分三排輪射，硝煙彌漫，彈丸呼嘯。三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得千瘡百孔。

“王爺，這火銃威力雖大，但裝填慢，一輪射擊后，要二十息才能裝填好。若是騎兵沖鋒，只能打一輪。”

“所以要有長槍兵掩護。”李晨道，“火銃手射擊后，退到長槍陣后裝填。長槍陣擋住騎兵，給火銃手爭取時間。”

郭孝補充：“還可以配手?jǐn)S雷。騎兵沖近時投擲，能打亂陣型?！?/p>

正討論著，一個哨兵跑來。

“王爺！關(guān)外來了隊人馬，打著燕王旗號。領(lǐng)頭的是個文士，說是燕王使者，求見王爺?！?/p>

李晨和郭孝對視一眼。

燕王使者？

這個時候來？

“多少人？”鐵弓問。

“十人，都是文士和護衛(wèi)，沒有兵馬?！?/p>

鐵弓看向李晨：“王爺，見還是不見？”

“見?！崩畛康?，“奉孝，你去接一下。帶到議事廳，我稍后就到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郭孝跟著哨兵下城。

鐵弓低聲道：“王爺，小心有詐?！?/p>

“不怕。”李晨笑了，“燕王現(xiàn)在不敢動武。要來，也是來談事的。正好，聽聽他想說什么?！?/p>

一刻鐘后，議事廳。

杜晦帶著兩個隨從，恭恭敬敬站在廳中。見李晨進來，杜晦深深一禮：“燕王帳下謀士杜晦，見過唐王殿下?！?/p>

李晨在主位坐下：“杜先生不必多禮。坐。”

杜晦坐下，姿態(tài)謙恭：“唐王親臨邊關(guān)，視察防務(wù)，實乃北疆百姓之福。我家王爺聽聞，特派杜晦前來拜見，略備薄禮，不成敬意?！?/p>

隨從奉上禮單——遼東人參十盒，貂皮五十張，北地良馬二十匹。

李晨掃了一眼：“燕王有心了。杜先生此來，不只是送禮吧？”

杜晦笑了：“唐王明鑒。杜晦此來，確實有事相商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是關(guān)于草原的事，唐王在居庸關(guān)這幾日，想必也看到了——草原各部，爭斗不休。胡彪勢大，白狼崛起，還有其他部落虎視眈眈。這么斗下去，邊境永無寧日?！?/p>

李晨不動聲色：“那依杜先生之見？”

“依杜晦之見，草原不能一家獨大，也不能長期混亂，一家獨大，必生野心，南下犯邊。長期混亂，則盜匪四起，商路不通。最好的狀態(tài)是……平衡?！?/p>

郭孝插話：“如何平衡？”

“兩家制衡?！倍呕薜溃氨热绾牒桶桌?，讓這兩家勢均力敵，互相牽制。他們斗，就需要外援——胡彪找潛龍買糧鐵，白狼找燕王買兵器。兩家都需要咱們，就不敢輕易犯邊?！?/p>

李晨笑了：“杜先生這算盤，打得精啊?！?/p>

“不敢。杜晦只是覺得，這符合咱們兩家的共同利益。燕王在北，唐王在西，共同維持草原平衡。草原穩(wěn)了，邊境就安了，商路就通了。潛龍的商行錢莊可以深入草原，燕王的馬匹皮毛可以南下中原。雙贏?！?/p>

廳里安靜下來。

郭孝看著杜晦，心中快速盤算。

這杜晦，不簡單。

看穿了草原問題的本質(zhì)，也看穿了潛龍和燕王的共同利益。

平衡，制衡，雙贏。

話說得漂亮，但背后……

“杜先生，”郭孝開口，“維持平衡，需要實力。燕王打算出多少力？”

“燕王愿意扶持白狼部落，牽制胡彪，但需要潛龍配合——適當(dāng)支持胡彪，讓他有實力和白狼斗，但又不能太強。這個度，需要咱們兩家商量?！?/p>

李晨沉吟片刻：“這事……容本王想想。杜先生先在關(guān)內(nèi)住下，明日再談?！?/p>

“謝唐王?！?/p>

杜晦退下后，李晨和郭孝對視。

“奉孝，你怎么看？”

“杜晦說的，有道理?！惫⒕従彽溃耙粋€混亂但可控的草原，確實符合咱們的利益。但這里頭有個問題——燕王可信嗎？”

“不可全信，但可以一試。奉孝，你安排人查查，白狼部落的巴特爾，是不是真跟燕王有勾結(jié)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，這事可以談。但規(guī)矩得咱們定——草原貿(mào)易，潛龍錢莊的匯票必須通行。”

郭孝點頭：“王爺英明。那……胡彪那邊？”

“繼續(xù)交易，糧食鐵器照賣，但控制數(shù)量。讓胡彪有實力和白狼斗，但又滅不了白狼。兩家耗著，咱們做生意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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