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西北七十里，黑風(fēng)峪。

此處山勢險峻，林木茂密，一條不算寬闊的官道從兩山夾峙的谷底蜿蜒穿過，是南面邢州方向通往潛龍城的幾條主要道路之一，也是最隱蔽、最適合大軍潛伏突襲的一條。

此刻，黑風(fēng)峪兩側(cè)的山林深處，卻蟄伏著兩萬三千肅殺無聲的人馬。

中軍設(shè)在峪內(nèi)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巖洞中，洞口藤蔓垂掛，遮蔽嚴(yán)密。

洞內(nèi)，李晨正與幾名東川王部將、山蠻頭領(lǐng)、南平王部將圍著一張簡陋的沙盤，低聲商議。

沙盤上清晰標(biāo)示著黑風(fēng)峪的地形，以及幾條可能的敵軍行進路線。

李晨手指點在沙盤上峪口位置，聲音平穩(wěn)有力：“宇文卓的三萬黑鷂軍，若從邢州秘密北上，偷襲潛龍，此路可能性最大。此地距潛龍城不過大半日路程，山勢利于隱蔽接近，也利于設(shè)伏?！?/p>

一名東川王部將，姓張，是個穩(wěn)重的中年人，聞言點頭：“李布政使判斷精準(zhǔn)。只是……我們在此守株待兔，萬一那黑鷂軍不走此路，或者提前察覺，繞道而行，豈不前功盡棄？”

山蠻頭領(lǐng)是個滿臉刺青的粗豪漢子，名喚巖虎，嗡聲道：“怕甚！他們不來，咱們就去潛龍城等著！反正早晚要打！”

李晨搖頭：“巖虎首領(lǐng)，守城是下策。黑鷂軍是宇文卓麾下最精銳的秘密部隊，擅長奔襲突襲。若讓其兵臨城下，即便我們能守住，潛龍城內(nèi)的工坊、學(xué)堂、百姓，必遭戰(zhàn)火波及，損失難以估量。必須在城外，將其截住，擊潰！”

“我軍兵力兩萬三千，且是以逸待勞，占據(jù)地利。黑鷂軍勞師遠(yuǎn)征，不知我軍在此，正是半渡而擊的最佳時機。此戰(zhàn)關(guān)鍵在于：放其先鋒入峪，待其主力大半進入伏擊圈，再以滾木礌石、弓弩火器封死峪口，截斷退路，然后兩面夾擊，務(wù)必全殲，至少也要重創(chuàng)，使其失去偷襲能力！”

眾將仔細(xì)聽著，眼中漸漸燃起戰(zhàn)意。

以有心算無心，以逸待勞，又是伏擊戰(zhàn)，勝算確實很大。

“報——！”

“布政使，晉州方向有兵馬靠近，約千余人，打的是‘柳’字旗號，已至峪外五里！”

“柳？”李晨一怔，隨即眼中閃過驚喜，“是如煙！快，引他們從側(cè)邊小徑進來，注意隱蔽！”

眾將識趣地告退，出洞安排各自防務(wù)。

不多時，一陣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。

柳如煙一身便于騎乘的湖藍色勁裝，外罩輕甲，風(fēng)塵仆仆卻難掩清麗，快步走入巖洞。

看到洞中那道熟悉的身影，柳如煙眼圈瞬間紅了，腳步頓了頓，隨即再也按捺不住，如同歸巢的乳燕，幾步?jīng)_上前，撲進了李晨張開的懷抱。

“夫君！”柳如煙將臉埋在李晨胸前，聲音帶著哽咽，雙臂緊緊環(huán)住李晨的腰身，“你可安好？這些日子，妾身……妾身真是擔(dān)心死了！”

李晨感受著懷中妻子微微顫抖的身軀，心中涌起無限暖意與歉疚。

輕輕拍撫著柳如煙的后背，李晨柔聲道：“我沒事，一切都好。倒是你，怎么親自來了？晉州事務(wù)繁重，你怎可如此奔波冒險？”

柳如煙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李晨，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思念與擔(dān)憂。

“晉州有劉方將軍坐鎮(zhèn)，政務(wù)有幾位先生輔佐，無礙的。妾身聽聞夫君秘密調(diào)動蜀地援軍，又料定宇文卓必派奇兵偷襲潛龍，心中實在難安。想著……想著或許能幫上忙，便向劉將軍請命，帶了一千晉州輕騎過來。他們都是晉州本地子弟，熟悉北地山林地形，或可助夫君一臂之力?！?/p>

李晨又是感動，又是心疼，用手指輕輕拭去柳如煙臉上的淚痕。

“傻婆娘，我這里兵將足夠。你若是路上有個閃失……”

“不會的！”

柳如煙握住李晨的手，貼在臉頰，“妾身知道輕重。這一路小心謹(jǐn)慎，走的是最安全的商道。而且……妾身不只是來幫夫君，也是來告訴夫君，晉州一切安好，夫君不必為后方分心。”

“夫君離開后，劉方將軍便按照郭先生早先的布置，加固了晉州各處關(guān)隘，尤其是北境防線。鐵弓將軍雖在河套與燕王周旋，但晉州北線防御體系完整，糧草軍械充足。劉將軍說了，只要燕王不是傾巢而來，晉州穩(wěn)如泰山?！?/p>

“晉州軍現(xiàn)在布置妥當(dāng)，隨時可以支援潛龍或河套。夫君放心，晉州如今兵精糧足，人心安定?！?/p>

李晨聽著，心中大石徹底落下。

有劉方這員穩(wěn)重老將坐鎮(zhèn)，有柳如煙這段時間的苦心經(jīng)營，晉州這個后方基地，確實穩(wěn)固。

“如煙，辛苦你了。，晉州多虧了你?！?/p>

柳如煙靠在李晨肩頭，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，但隨即又蹙起秀眉：“夫君，你在此設(shè)伏，確有把握嗎？那黑鷂軍畢竟是宇文卓壓箱底的精銳，據(jù)說兇悍異常。萬一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?！?/p>

“宇文卓以為潛龍城空虛，是塊肥肉。郭先生正是要讓他這么想。黑鷂軍再精銳，長途奔襲，人困馬乏，又料不到我們會在此嚴(yán)陣以待。此戰(zhàn)，我們占盡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況且……”

“郭先生在潛龍城內(nèi)，還給黑鷂軍準(zhǔn)備了一份‘大禮’。就算真有漏網(wǎng)之魚沖到城下，也會發(fā)現(xiàn)，那座看似空虛的城池，其實是吞噬生命的陷阱?！?/p>

柳如煙聞言，心中稍安，但還是忍不住叮囑：“夫君定要小心。刀劍無眼，莫要親身犯險。你如今……不止是妾身的夫君，更是潛龍的主心骨，是萬千百姓的希望?！?/p>

“我知道，為了你，為了承業(yè)，為了潛龍所有人，我會保重自己。此戰(zhàn)之后……”

李晨望向洞外，目光仿佛穿透山巖，看到了更遠(yuǎn)的未來，“天下局勢，將大不相同?！?/p>

夫妻二人溫存片刻，柳如煙終究是記掛正事，起身道：“夫君，妾身帶來的一千晉州輕騎，皆是擅射擅騎的獵戶子弟，最熟悉這類山林地形伏擊。可否讓他們也參與布防？多一份力量，多一分把握?！?/p>

“好。就讓他們協(xié)助東川王部，防守北側(cè)山坡。那里視野開闊，利于弓弩發(fā)揮?！?/p>

李晨喚來親衛(wèi)，吩咐安排下去。

就在這時，洞外再次傳來急促卻壓抑的稟報聲：“布政使！南面斥候急報！發(fā)現(xiàn)大隊人馬蹤跡！黑衣黑甲，行軍迅捷無聲，正朝黑風(fēng)峪方向而來！距峪口已不足三十里！觀其旗號與裝束，正是黑鷂軍！”

洞內(nèi)氣氛瞬間繃緊！

李晨對柳如煙快速道：“如煙，你帶幾名親衛(wèi)，去后山安全處暫避。這里馬上要開戰(zhàn)了?！?/p>

“夫君！”柳如煙抓住李晨手臂，眼中滿是擔(dān)憂。

“聽話。”李晨拍拍柳如煙的手，“為了孩子，也為了讓我安心指揮。放心，此戰(zhàn)，我軍必勝！”

柳如煙咬緊下唇，最終重重點頭，深深看了李晨一眼，轉(zhuǎn)身帶著親衛(wèi)快步離去。

李晨深吸一口氣，大步走出巖洞。

洞外，陽光被茂密樹冠切割成細(xì)碎光斑，灑在肅然林立、刀槍出鞘的兩萬四千將士身上。

東川王將領(lǐng)、山蠻頭領(lǐng)、南平王將領(lǐng)、晉州輕騎隊長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晨身上。

李晨掃視眾人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山林：“諸位！獵物已至！按原定計劃，各就各位！弓上弦，刀出鞘！讓宇文卓的所謂精銳看看，什么叫做天羅地網(wǎng)！什么叫做……自投羅網(wǎng)！”

“遵命！”壓抑而整齊的低吼響起，如同山林深處蟄伏猛獸的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