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的氣氛急轉(zhuǎn)直下，仿佛從盛夏驟入寒冬。

“江陽城？”東川王劉琰失聲驚呼，臉色慘白，“劉璋……劉璋他瘋了不成？！不去救成都，反而去打江陽？！”

郭孝的眉頭緊鎖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，腦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：“劉璋此計，看似瘋狂，實則毒辣。攻江陽，一則可斷南平王歸路，繳其囤積；二則可迫南平王回援，解成都之圍；三則……若我軍出兵救援，閬中空虛，劉璋主力尚有三萬余，隨時可能殺個回馬槍！”

李晨目光沉靜，看向郭孝：“奉孝，依你之見，救，還是不救？”

這個問題如同千鈞重擔(dān)，壓在了在座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
不救？江陽城如今必然兵力空虛，南平王劉珩幾乎將能戰(zhàn)的部隊都帶去了成都。

一旦江陽失守，劉珩將腹背受敵，糧草斷絕，被困在成都這座孤城里。

盟友覆滅，東川將獨自面對劉璋的怒火，李晨在蜀地的布局也將毀于一旦。

救？派多少兵？派誰去？

閬中城剛剛經(jīng)歷大戰(zhàn)，守軍疲憊，折損亦不小。若分兵過多，劉璋那三萬多主力虎視眈眈，若趁虛再度強攻閬中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！

劉琰麾下那點兵馬，打順風(fēng)仗尚可，真要獨當(dāng)一面面對劉璋主力，恐怕……

宴席上一片死寂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杯盞輕碰的脆響。

良久，郭孝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：“救，必須要救。唇亡齒寒，南平王若敗，我等獨木難支?！?/p>

劉琰急道：“可怎么救？派誰去？派多少？萬一劉璋殺回來……”

郭孝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：“兵，不能多派。主力必須固守閬中，防備劉璋。救援之兵，貴精不貴多，且需熟悉蜀南地形，行動迅捷?！?/p>

李晨心中一動：“奉孝是指……”

“黑石部族！”郭孝與李晨幾乎同時說出這個名字。

“黑石部族戰(zhàn)士剛經(jīng)歷大戰(zhàn)，雖有小損，但士氣正旺，且最擅山地奔襲，熟悉蜀南路徑?！惫⒖焖俜治?，“可令石鷹再集結(jié)兩千部族戰(zhàn)士。另，請東川王抽調(diào)四千精銳步兵，其中需包含五百弓弩手。合計六千兵馬，由風(fēng)狼統(tǒng)一指揮，火速馳援江陽！”

“六千？”劉琰倒吸一口涼氣，“吳勇可是帶了一萬精兵！六千對一萬，還是攻城戰(zhàn)……這，這如何能救？”

郭孝搖頭：“非為正面擊潰吳勇，而是拖延、騷擾，為南平王爭取時間！同時，必須立刻飛鴿傳書成都，令南平王劉珩，即刻放棄成都，率軍回援江陽！”

“放棄成都？！”劉琰再次驚呼，滿臉肉痛，“那可是成都啊！剛剛打下來，就這么……就這么扔了？”

李晨卻已明白了郭孝的深意，沉聲道：“奉孝所言極是！成都雖好，卻是孤城、危城！劉珩兵力有限，難以同時固守成都和應(yīng)對江陽之危。若死守成都，則江陽必失，糧道斷絕，軍心渙散，最終成都也守不住，還可能被劉璋主力與吳勇前后夾擊，全軍覆沒！與其如此，不如主動放棄成都，保全實力，回師與風(fēng)狼所部里應(yīng)外合，擊退或重創(chuàng)吳勇部！只要江陽不丟，南平根基就在！”

郭孝補充道：“更何況，劉珩此行的主要目的——復(fù)仇、擒拿老王妃、打擊劉璋根基——已然達到。此時攜戰(zhàn)利品與俘虜撤離，乃是勝利轉(zhuǎn)進，而非敗退。只要人還在，兵還在，日后未必沒有機會再圖成都。”

這一番剖析，如同撥云見日。

劉琰雖然對放棄成都依舊感到惋惜，但也明白這是眼下最理智、損失最小的選擇。

“好！就依郭先生之計！”李晨拍板，“立刻傳令風(fēng)狼、石鷹，集結(jié)部隊，補充箭矢、干糧，準備出發(fā)！王堅老將軍，點齊四千東川步卒，其中弓弩手務(wù)必配足，交由風(fēng)狼節(jié)制！另，以最快速度傳信成都劉珩，讓他勿要留戀，盡快撤離！”

命令雷厲風(fēng)行地傳達下去。

剛剛平靜下來的閬中城，再次彌漫起緊張的戰(zhàn)備氣氛。

幾乎在李晨做出決策的同時，飛馳的信鴿也已將吳勇部撲向江陽的消息，帶到了剛剛占領(lǐng)成都的南平王劉珩手中。

成都王宮，尚未散盡血腥與慌亂氣息的大殿內(nèi)，劉珩看著手中急報，臉上的志得意滿瞬間凍結(jié)，繼而變得鐵青。

“好一個劉璋！好一個圍魏救趙！”劉珩咬牙切齒，但眼神中已迅速恢復(fù)了清明與決斷。他能在三王中占據(jù)一席之地，靠的絕不僅僅是母族勢力，關(guān)鍵時刻的決斷力亦是不缺。

“王爺，江陽危急！我們必須立刻回師！”麾下將領(lǐng)焦急道。

“回師？那成都怎么辦？我們好不容易打下來！”另一名將領(lǐng)不甘道。

劉珩抬手，止住爭論，聲音冷冽：“郭先生信中說得對，成都現(xiàn)在是燙手山芋，我們吞不下！劉璋經(jīng)營多年，城內(nèi)暗流洶涌，我們根基未穩(wěn)。若死守此地，吳勇斷我后路，劉璋主力再來，我等便是甕中之鱉！”

他深吸一口氣，斬釘截鐵道：“傳令！全軍立刻集結(jié)！王宮內(nèi)所有能帶走的金銀細軟、典籍文書、軍械糧草，全部裝車！尤其是府庫！給本王搬空！一粒米都不給劉璋留下！”

“那……那些俘虜?shù)墓賳T和守軍？”有人問。

“愿意跟我們走的，帶上！不愿走的，繳械驅(qū)散！”劉珩眼中寒光一閃，“至于那個老妖婦……”

劉珩的目光投向偏殿方向，那里囚禁著面如死灰的老王妃。

“帶上！嚴加看管！這是本王與劉璋談判的重要籌碼?！眲㈢裾Z氣森然，“對了，去蜀王宗廟，將父王的靈位請出來，小心護送！從今往后，我南平王府，才是蜀地正統(tǒng)所在！”

劉珩的決斷力在此刻展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

占領(lǐng)成都不到三日，南平軍便開始了高效率的“搬家”和撤離。

一車車財物、糧草從府庫中運出，原本還想觀望或暗中搞些小動作的成都舊吏，見南平王如此果斷撤離，心思也活絡(luò)起來，有些甚至主動要求跟隨。

老王妃被塞進一輛封閉的馬車，口中依舊喃喃咒罵，卻已無人理會。

老蜀王的靈位被鄭重請出，用錦緞包裹，由劉珩親自捧在手中。

站在即將離開的王宮大殿前，劉珩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繁華卻暫不屬于他的王城，臉上并無太多失落。

“大哥，這次算你狠。不過……”劉珩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靈位，冷笑一聲，“本王這一趟也不虧。父王的仇，報了一半。你的老巢，也被我掏空了大半。咱們……來日方長！”

“撤！”

南平軍如同潮水般涌出成都，帶著豐厚的戰(zhàn)利品和重要俘虜，向著江陽方向急速退去。留給劉璋的，將是一座被搬空了大半、人心惶惶的空城。

而在閬中，六千混合部隊已然集結(jié)完畢。風(fēng)狼一馬當(dāng)先，石鷹率領(lǐng)的黑石戰(zhàn)士眼神銳利，東川步兵在王堅副將的帶領(lǐng)下也繃緊了神經(jīng)。

李晨親自為風(fēng)狼送行，沉聲道：“風(fēng)狼，此去江陽，以拖延周旋為主，保存實力為上。務(wù)必與南平王取得聯(lián)系，協(xié)同作戰(zhàn)。若事不可為……優(yōu)先保全黑石部族與東川的弟兄們?！?/p>

風(fēng)狼抱拳，眼神堅毅：“主公放心，風(fēng)狼明白！定不辱使命！”

“出發(fā)！”

六千兵馬，帶著決絕與使命，沖出閬中，向著南方那片未知的戰(zhàn)場，疾馳而去。

閬中城頭，李晨、郭孝與劉琰目送部隊遠去。城外的原野上，劉璋大營依舊旌旗招展，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，隨時可能暴起傷人。

“劉璋此刻，想必正在等著我們分兵吧。”郭孝輕聲道。

李晨目光深遠：“那就讓他等著?？纯词撬幕伛R槍快，還是我們的算計深。奉孝，閬中防務(wù)，還需你我多加費心?！?/p>

“分內(nèi)之事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