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樂公主的靈柩在宗廟正殿停了七天。

七天里，京城下了三場雪。

第一場在頭七當(dāng)晚，雪花落在大行公主的靈幡上，白上加白，分不清哪個是雪哪個是帛。

第二場雪最大，壓斷了宗廟前那棵老槐樹的一根枝椏，咔嚓一聲響徹半個皇城。

第三場雪最小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的雪粒子打在金磚上，沙沙作響，像有人在天上撒鹽。

正月二十一，出殯。

靈柩從宗廟正殿起靈，六十四人抬棺，棺槨上覆著太祖當(dāng)年親賜的黃綾。送葬隊(duì)伍從皇城一直排到城門，紙錢漫天撒，在雪里飄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
京城百姓擠在街道兩側(cè)，有人跪，有人哭，有人往棺材經(jīng)過的路面上撒白米。

那是江南的規(guī)矩，讓亡人路上有飯吃。

說書人老張頭拄著拐杖站在人群里。

膝蓋被劉崇德的管家用竹板打壞了，還沒好利索，站不穩(wěn)，靠徒弟扶著。靈柩經(jīng)過的時候，顫巍巍跪下去，額頭貼著地上的殘雪，好久沒起來。

“公主，草民講的歷代興亡論，您聽見了吧?！?/p>

趙半仙站在旁邊，把那句定場詩念了三遍。念到最后一遍，嗓子啞得只剩氣聲——“莫笑紅塵名利客，只緣身在紅塵中?！?/p>

劉策親自扶棺出城。

沒坐輦，沒打傘，雪粒子打了一身，龍袍上覆了薄薄一層白。

董婉華跟在身后，宇文靜也跟在身后。三個人走在送葬隊(duì)伍最前面，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，一步一步，送到城門。

出城門的時候劉策回頭看了一眼。

長街上還飄著沒散盡的紙錢，皇城的琉璃瓦頂在雪后初晴的陽光里閃著冷光。這是長樂公主走了八十年的路，如今走完了。

轉(zhuǎn)身，回城。

七天沒理朝政。

太和殿的奏折堆成了小山，內(nèi)閣的催文發(fā)了三道。但劉策沒理會。在乾清宮坐了整整一天，不批奏折，不傳大臣，只是坐在窗前看雪化。

第二天一早，傳了一道口諭。

“請?zhí)仆跞雽m?！?/p>

李晨住在外城驛館，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吃早飯。

一碗小米粥，兩個燒餅，一碟咸菜。

郭孝坐在對面，手里拿著剛收到的西域電報譯文。

鐵路復(fù)工的進(jìn)度報告寫滿了三頁紙，樓蘭八個鎮(zhèn)的選舉章程草案也一起送來了。

王振傳完口諭退到門口，又加了一句。

“王爺，陛下特意交代了，不是召見，是請。”

李晨放下粥碗，看了眼窗外。雪停了，日頭正好。

屋檐下掛著冰凌，水珠子順著冰凌往下淌，一滴一滴打在石階上。

“就朕一個人去？”

“陛下的意思是，請?zhí)仆跻粋€人?！?/p>

郭孝收起電報，把最后一口燒餅塞進(jìn)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。

“王爺去吧。臣把電報整理好，晚上回來再看?！?/p>

李晨整了整衣冠，跟著王振入宮。

乾清宮。

殿門半掩著，推開的瞬間，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混著墨香撲面而來。

殿內(nèi)沒有太監(jiān)，沒有宮女，沒有侍衛(wèi)。只有劉策一個人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奏折，旁邊摞著的折子堆了半人高。

聽到腳步聲，抬起頭。

七天沒見，臉瘦了一圈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——按制，守喪期間不得剃須。眼睛是紅的，但目光很清，不像熬了七天的人，倒像剛從一池冷水里撈出來。

“老師來了?！?/p>

李晨跨進(jìn)殿門，站定，彎腰行禮。

“臣——”

“別臣了。”

劉策站起來，繞過御案，一直走到李晨面前。

兩個人相距不過三步。

一個二十二歲，龍袍加身，眼眶通紅。

一個年近不惑，一身藏青常服，風(fēng)塵仆仆。

劉策整了整衣冠，恭恭敬敬彎下腰去。

“學(xué)生劉策，見過老師?！?/p>

不是天子對臣子的禮，是學(xué)生對老師的禮。

李晨愣了一瞬，伸手去扶。手剛碰到劉策的胳膊，就被輕輕撥開了。

“老師讓朕把這一揖受完?！?/p>

三個揖。

第一揖，謝授業(yè)。

第二揖，謝護(hù)國。

第三揖，謝救命，若不是唐王六年前埋下老樹，靈堂上那把刀就真要砍在龍袍上了。

行完了，直起腰。

“老師坐?！?/p>

御案旁邊擺了兩把椅子，中間隔著一張小幾，幾上放著兩盞茶。

龍井，水溫剛好，茶葉還沒完全沉底，顯然是一早就備好的。

李晨坐下，端起茶抿了一口。劉策也端起茶，沒喝，只是捧在手里。茶盞的熱氣裊裊升起，在兩個人之間隔了一道薄薄的霧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這里沒有別人。老師叫朕策兒就行。姑祖母在的時候這么叫，她走了，朕想聽別人也這么叫?！?/p>

李晨放下茶盞。

“策兒，靈堂上的事，臣都聽說了。扯龍袍那一幕，陳綱來信講了三頁紙。撕開龍袍以胸膛對刀，這一招是誰教你的？”

“姑祖母?！?/p>

劉策的語氣很淡，像在說吃飯喝水。

“她生前跟朕說過，靈堂上那幫人，嘴上喊的是江山社稷，心里算的是升官發(fā)財。對付這種人不能躲，不能軟。只能往前走一步，讓他們自己把心里的鬼照出來。”

“管用嗎？”

“管用，他們退了?！?/p>

“退了之后呢？”

劉策愣了一下。

李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臣在高昌這些年，琢磨出一個道理。刀只能讓人退，不能讓人服。你扯開龍袍，他們退是因?yàn)椴桓覐s君，不是心里服了。過幾年，換個新君，換一撥新人，還是老一套。宗室這把刀，今天你用長樂公主的假死壓住了，明天呢？”

劉策把茶盞放在小幾上，手指沿著盞沿慢慢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“老師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國之將亡，必有妖孽。那些妖孽現(xiàn)在被你發(fā)配去雍州北挖水渠了。發(fā)配他們?nèi)菀?，一紙詔書的事兒。但發(fā)配完了呢？挖三年渠回來，他們是變好了還是變本加厲？你心里有底嗎？”

沒等劉策回答，自己替自己答了。

“沒底，因?yàn)榍苣コ隼O子，磨不掉心里的貪婪。三年之后他們回京，還是宗室，還是姓劉，還是覺得自己生下來就該吃肉。那時候誰攔他們？長樂公主不在了。你一個人，攔得住嗎？”

劉策沒有立刻答話。

窗外傳來瓦當(dāng)上的雪水嘀嗒聲。

冰凌子又?jǐn)嗔艘唤?，掉在石階上碎成幾塊，很快化成了水。

“朕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?！?/p>

抬起眼，直視李晨。

“姑祖母臨走前說的那番話，曹魏沒有宗室，皇帝死了沒人吭氣。司馬家重用宗室，引來了八王之亂。她讓朕斟酌——但怎么斟酌？用多少算恰到好處？分寸在哪里？”

李晨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問得好，這個問題，歷史上沒人能答好。從秦始皇開始就沒人能答好。焚書坑儒是怕讀書人亂說話，結(jié)果陳勝吳廣兩個泥腿子在大澤鄉(xiāng)揭竿而起的時候，根本不識字。劉邦得了天下，封了一堆同姓王，以為劉家人靠得住。結(jié)果七國之亂，帶頭造反的全姓劉?！?/p>

“漢武帝推恩令削藩，削得夠狠了吧？到了東漢末年，宗室還是爛成一灘泥。曹操不用宗室，曹丕也不信曹植，結(jié)果司馬懿政變，曹家子孫連個放屁的都沒有?！?/p>

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彈了一下，叮的一聲脆響。

“司馬炎一看曹魏沒有宗室吃這么大虧，一口氣封了二十七個王，個個有兵。他死后第二年，賈南風(fēng)就弄權(quán)，八王之亂打了十六年。司馬家的狗腦子都打出來了，中原也打成了一片焦土，匈奴人南下的時候，王爺們還在打。五胡亂華，衣冠南渡，漢人差點(diǎn)滅種。”

“從秦始皇到司馬炎，一千多年。沒人能在這件事上找到正好的分寸?！?/p>

劉策皺起眉頭。

“那老師的意思是，無解？”

“有解。”

“什么解？”

“解不在宗室，在宗室之外?！?/p>

李晨的忽然沉下來，像一口老井，上面看著淺，底下深不可測。

“長樂公主說的沒錯。宗室制衡，黨爭制衡，這些都用得上。從魏晉的教訓(xùn)來看，一件事不能做得太過了。宗室太少不行，太多也不行。文官制衡武將，言官監(jiān)察百官，內(nèi)閣分權(quán)，三省六部各司其職——這些都是好制度?！?/p>

“但是。”

兩個字像一把刀，輕輕落下。

“這些都是小制衡。”

劉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小制衡？”

“對，小制衡。宗室制衡宗室，不過是姓劉的人自己跟自己斗。文官制衡武將，不過是朝堂上幾派人互相掐。言官監(jiān)察百官，不過是讓御史找茬彈劾。這些都是上層的事，跟種地的百姓、打鐵的鐵匠、撐船的船工沒關(guān)系。”

“這些人占了天下九成九，他們被攤派徭役的時候沒人替他們說話。糧食被官府征走的時候沒人替他們說話。地被人占了的時候沒人替他們說話。為什么？因?yàn)樗麄儾蛔R字，不會寫狀紙，不懂衙門規(guī)矩，不知道找誰伸冤。他們唯一會做的就是跪在刺史衙門前把頭磕出血?？裳牡迷俣?，門還是關(guān)著的。”

“雍州北的老黃頭，在衙門前跪了五年，膝蓋磕爛了才磕來一條渠。他磕頭的時候誰替他說話了？沒有。宇文成是自己去的雍州北，他要是沒去呢？老黃頭還得再跪五年。”

“這就是小制衡的毛病。上層把權(quán)力分得再細(xì)，御史臺彈劾再狠，內(nèi)閣制衡再精妙，百姓夠不著。夠不著就沒用，沒用就繼續(xù)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