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母,藥在哪兒?”
長樂公主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瓷瓶,塞進劉策手心里。瓶身溫?zé)?,被體溫焐了許久。
“太醫(yī)配的。方子是法顯寺的老和尚傳下來的,當(dāng)年太祖在戰(zhàn)場上裝死誘敵,用的就是這個方子。吃下去一炷香之內(nèi)發(fā)作,藥效能撐三炷香。時間一到自然會醒,醒來之后會虛弱三天,但死不了。這三天,夠你平叛了。”
“太醫(yī)知道嗎?”
“太醫(yī)不知道,藥是讓我侄女煎的,煎藥的太醫(yī)只以為是安神湯。你放心,整個太醫(yī)院沒人知道這回事。就連太后也不知道?!?/p>
“為何連太后也瞞著?”
“不是信不過太后。是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太后有太后的仗要打,你我有你我的仗要打。兩場仗同時打,才叫引蛇出洞?!?/p>
劉策把瓷瓶攥在手心里。
“姑母,孫兒......”
“別說了?!?/p>
長樂公主躺回引枕上,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些,回光返照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流逝,但眼睛里的光亮還沒有散。
“策兒,姑祖母只能幫你這么多了。以后的路,要你自己去走。我活到現(xiàn)在快八十歲,該享的福都享了,該受的罪都受了。沒什么放不下的,就只放不下你。你是個好孩子,但命太苦了。生在帝王家,不是你的錯。坐在龍椅上,也不是你的錯。但你既然坐了,就得坐到底?!?/p>
“不是為了劉家,是為了天下。”
她喘了一口氣,握住劉策的手。
手勁忽然變大了,不是將死之人的虛弱力道,是把全身最后一口氣都灌進手指里的力道。
“你記住。唐王說的是對的。權(quán)力不能永遠(yuǎn)姓劉。但權(quán)力改姓之前,你得讓它先變成人的。變成人的,別人才會珍惜。變成姓劉的,別人只會覬覦。姑祖母這輩子最大的錯,就是把劉家的江山當(dāng)成了劉家的,沒當(dāng)成天下的?,F(xiàn)在改,還來得及。”
她停了停,聲音輕下去,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。
“你替我告訴唐王,老太婆沒讀過他那些書,不懂什么民主什么選舉。但有一件事我比他強。我知道一個快死的人能做什么。能讓活著的人看清,誰是鬼,誰是人。”
劉策跪在榻前,磕了三個頭。
每一個都磕在金磚上,額頭碰地,砰砰砰,磕得實實的,站起來時額頭上一片青紫。
“王振?!?/p>
“奴才在?!?/p>
“傳旨。正月十四午夜,長樂公主薨。鳴鐘四十九響,滿朝文武即刻入宮守靈。在京所有宗室,一個不能少?!?/p>
王振跪在門檻外面,肩膀在抖。
“陛下,公主她......”
長樂公主從引枕上探出頭來,對著門檻外面的王振喊了一句。
聲音沙啞,但氣勢比年輕時罵朝臣還足。
“王振!你個小兔崽子,哭什么哭!還沒到時候呢!把眼淚憋回去,等老身真死了再哭!現(xiàn)在哭,多不吉利!”
王振跪在門檻外面,滿臉鼻涕眼淚全憋了回去。
“奴才不敢!”
長樂公主躺回引枕上,閉上眼睛。手指在經(jīng)書那個拖長一筆的“爭”字上輕輕摸了摸,然后把經(jīng)書塞進枕頭底下。
“策兒,去吧。姑祖母累了,先歇會兒,等鐘聲響了再叫醒我。”
慈寧宮。
柳輕眉從宗廟偏殿回來后一直沒睡,坐在暖閣里對著燭火等消息。
陳剛站在屏風(fēng)后面,手里捏著一把掌心雷,槍管在袖子里摩挲得發(fā)燙。
門簾一挑,王振跌跌撞撞進來,撲通跪倒。
“太后!公主薨了!”
柳輕眉手里的茶盞滑落,砸在金磚上摔得粉碎。瓷器碎片濺了一地,茶水流到腳邊,燙的,但完全感覺不到。
“什么時候?”
“就在剛才,陛下在偏殿守著,傳旨鳴鐘四十九響,滿朝文武即刻入宮守靈?!?/p>
柳輕眉站起來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案桌穩(wěn)住。眼睛里沒有淚,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陳剛。”
“在?!?/p>
“傳令下去,一百二十人全部進入預(yù)設(shè)位置。宗廟正殿外面、乾清宮外面、慈寧宮外面,各三十人。東華門三十人機動。武器上膛,保險關(guān)上,等太后摔杯為號?!?/p>
“太后,公主真的......”
“公主已經(jīng)走了。”
柳輕眉的聲音忽然哽住了,但馬上又穩(wěn)住,穩(wěn)得像一把刀。
“現(xiàn)在京城里能攔住宗室的,只剩咱們手里這一百二十把槍。去傳令吧。告訴弟兄們,公主用命換來的先手,不能浪費在我們手里。”
陳剛磕頭退出。
王振還跪在地上,膝蓋底下是碎瓷片,不敢動。
“太后,還有一件事?!?/p>
“說。”
“陛下讓奴才私下告訴太后,公主沒有死?!?/p>
柳輕眉僵在原地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公主臨去前跟陛下商量了一個計策。假死。公主服了假死藥,藥效能撐三炷香。三炷香之內(nèi),公主看起來跟死人一模一樣。三炷香之后自然蘇醒。陛下說,公主要趁這段時間,讓宗室們把所有的鬼話都說出來。等鬼話說完了,公主再醒過來,當(dāng)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劉崇德的鼻子罵。”
柳輕眉站在滿地碎瓷片中間,眼淚還在臉上掛著,但嘴角已經(jīng)慢慢彎了起來。
不是哭,是笑。是那種被壓了太久太久,終于等到這一刻的笑。
“姑母,您這個老狐貍?!?/p>
她抬起袖子擦掉眼淚,笑著罵了一句。
“您跟我談禪論道,說爭與不爭,說天之道利而不害,說人不能也不仁。說得那么通透,那么豁達,我以為您真的放下了。原來您壓根沒放下。您不是放下了,您是要用最后三炷香,把一輩子的仗打完?!?/p>
“長樂公主還是長樂公主。我活了一輩子,斗了一輩子,到頭來最后一招,還是她教我的。好。好。姑母有這個膽量,我就有。宗室們以為公主死了就可以為所欲為。讓他們來。讓他們把鬼話全說出來。等他們說完了,公主會親自告訴他們,誰才是鬼?!?/p>
窗外傳來第一聲鐘響。
不是報時的鐘,是喪鐘。
皇覺寺的大鐘,四十九響。
第一響撞出去,聲浪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里,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,從皇城蕩到東城,從東城蕩到南城,從南城蕩到整座京城。
每一聲鐘響都像是把整座城的心臟震得咯噔一下。
喪鐘每敲一下,京城里就多一盞燈亮起來。
各府各衙的燈籠一盞接一盞點亮,整座城像一只被驚醒的巨獸,慢慢地睜開了眼睛。
宗廟偏殿里。
長樂公主平躺在榻上。一身金線繡鳳的大紅朝服,白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銀鐲子重新戴回手腕上。
雙手交疊放在腹部,指尖涂了蔻丹,紅得像剛摘下來的鳳仙花。
臉上蓋著一方素絹,絹角繡了一朵蓮花,是法顯寺的慧觀法師前年親手繡的。
她說過,等她走了,就用這方素絹蓋臉。說慧觀那老和尚欠她一幅字,拿絹抵債。
燭火映在蓋臉的素絹上。蓮花的影子在絹面上輕輕晃動,像一個將醒未醒的人還在做著最后的夢。
三炷香之后,那方素絹下面會傳出咳嗽聲。
但在這三炷香之內(nèi),她是“死”的。死人是不會說話的。死人只會聽。聽這皇城里每一句不該被聽到的話,聽這天下間魑魅魍魎在她靈前亮出最后的底牌。
京城各處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。
東城,劉崇德府邸。
花廳里的燈本來就是亮的。喪鐘第一響傳進來的時候,滿廳的人同時放下了手里的茶盞。
劉崇德從太師椅上站起來,肥胖的身子晃了晃,臉上的表情很復(fù)雜。有悲傷,有亢奮,有等了太久終于等到這一刻的饑渴。
他整了整衣冠,把佛珠纏在手腕上,對著滿廳的人說了一句。
“諸位。公主走了。按計劃行事。進宮。守靈?!?/p>
花廳里的人魚貫而出。轎子一頂接一頂往皇城方向去。
劉文淵走在最后,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劉崇德一眼。
叔侄二人對視了一息。誰也沒說話,但都從對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句話。
等了這么久,終于等到這一天了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1611章 不是為了劉家,是為了天下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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