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拿火鉗在炭灰里劃拉。
劃出一條線,又劃出一條線,兩條線交叉,再畫一個圈把交叉點圈起來。
“京城,京城是關鍵。這些年我一直把重心放在西域,放在海外,放在邊關。不是不管京城,是京城有劉策鎮(zhèn)著。劉策年輕,有心氣,手腕夠狠,朝堂上跟他作對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。所以我放心。但現(xiàn)在不一樣了?,F(xiàn)在劉策要動的不是一兩個人,是整個階層。階層反彈起來,光靠他一個人扛不住,需要有人從外面幫他撐一把?!?/p>
“怎么撐?”
“我還沒想好,但有一條。關鍵時刻,京城里得有能辦大事的人?!?/p>
李晨把火鉗擱下。站起來走到案前,拿起毛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幾個字。寫完了擱下筆,把素箋遞給郭孝。
郭孝接過來一看。上面寫了兩個字。
“老樹。”
“王爺,這是什么?”
“一棵老樹,樹根在地下埋了多年,樹冠藏在林子里看不出來。平時不顯山不露水,關鍵時刻能遮風擋雨?!?/p>
“在哪?”
“京城?!?/p>
“是誰?”
“不能說,不是不信任你,是這棵樹埋得太深。說出來了就不安全。知道的人越少,樹活得越久?!?/p>
李晨把素箋拿回來在炭盆上點著了。
火苗竄起來,紙片卷曲變黑,化成一撮灰落在炭灰上。
風從門縫里吹進來,灰被吹散了,混進炭灰里分不出彼此。
“這棵樹是當年宇文卓倒臺之前種下的。那時候我就想過,萬一有一天朝堂上出了大變故,我遠在西域鞭長莫及,京城里得有人能接應。所以留了一手。這些年從來沒動過。不想動,也不敢動。動一次就暴露一分,暴露一分就危險一分?!?/p>
郭孝看著炭盆里的灰燼,若有所思。
“王爺。我斗膽問一句。這棵老樹,跟宇文家有沒有關系?”
李晨轉(zhuǎn)頭看了郭孝一眼。
“為什么這么問?”
“因為宇文成,江陵宇文家從幕后走到臺前,一直在暗處布局。宇文肅說‘他砸門我們鋪路’。他們要鋪的路不是江陵到雍州北的路,是宇文家從陰影里走出來的路。但要走出來,光有錢不夠,光有火銃不夠。得有人在關鍵時刻能拉他們一把。這個拉他們的人,必須身處高位,能左右朝局。”
“接著說?!?/p>
“如果王爺在京城里留了一棵老樹,那么這棵老樹最有可能是誰?”
郭孝停了停。
“就是宇文家最后的底牌?!?/p>
李晨沒說話。
郭孝繼續(xù)說。
“當年宇文卓滅門,樹倒猢猻散。但散了的猢猻不一定全死了。有些藏在暗處,有些被別家收留,有些改名換姓重新做人。這些年宇文家在江陵蟄伏,從來不提報仇,從來沒露過野心。只是做生意、攢錢、囤貨、探礦。但攢夠了之后呢?攢夠了就得花。往哪兒花?往京城花?!?/p>
“奉孝,你說對了一半?!?/p>
“哪一半?”
“京城有人,是宇文家的底牌。但這張底牌不是用來翻盤的,是用來保命的。宇文家從來沒有想過要為宇文卓報仇。宇文卓那是自己作死,誰報仇誰是傻子。宇文家要的從來不是翻舊賬,而是在新局里活下來?;钕聛恚赂?,慢慢長,長成一棵誰也拔不動的樹?!?/p>
李晨重新坐回案后,窗外終于飄起了雪。
雪不大,細碎碎的,落在窗欞上像撒了一把鹽。
“但這些都是后話,眼下要緊的是長樂公主。她的身體能撐多久,決定了宗室敢不敢動手。宗室敢不敢動手,決定了咱們能不能從容布局?!?/p>
郭孝站起來走到窗前,隔著窗紙看外面的雪,雪落得很慢,一片一片往下飄,像是拿不定主意該落在哪兒。
“王爺,我在想一個人?!?/p>
“誰?”
“蘇轍?!?/p>
“蘇文的弟弟?”
“對,二十年前殿試上寫‘君之權(quán),非天所授,乃民所賦也’,被革去功名,永不錄用。在江南小巷里教了二十年書。他的學生陸江考上了北大學堂。”
李晨抬起頭。
“蘇文跟你提過?”
“提過,臘月二十三我去潛龍城,蘇文說起他弟弟。說在江南小巷里教私塾,學生不多,但教得認真。陸江就是他的學生。蘇文說,弟弟這輩子沒做過官,但對朝廷的事看得比誰都清楚。因為他不在局里,看局反而更明白?!?/p>
“你想把他請出來?”
“不是現(xiàn)在,但如果京城真的出了變故,需要有人在江南策應。蘇轍是最好的人選。他在江南教了二十年書,門生故舊遍布江南各縣。這些人不是官,不是士紳,是普通的讀書人。但讀書人有筆,筆就是刀?!?/p>
李晨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。
奶已經(jīng)涼透了,膻味更重,但他喝得慢,像是在用涼奶壓下心里翻上來的一股焦躁。
“奉孝,你給我分析一下,如果長樂公主倒了,宗室最快多久能動?”
“三天。”
“這么快?”
“宗室們等不及了,臘月二十三被罵回去之后,他們是暫時退下去的,不是真的退下去。他們在等。等什么?等長樂公主咽氣。一旦咽氣,立刻發(fā)難。廢立之事古往今來都是這么干的。先帝駕崩,新君登基,龍椅還沒坐熱就有人來奪。這種事從來不缺先例?!?/p>
“三天夠干什么?”
“三天夠咱們在京城的人把消息傳出來。但不夠咱們從高昌派人過去。高昌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走半個月。半個月,黃花菜都涼了?!?/p>
“所以不能靠高昌?!?/p>
“對,得靠京城?;蛘哒f,得靠那棵老樹。”
郭孝轉(zhuǎn)過身來,正對著李晨。
“王爺。我有一個想法?!?/p>
“說?!?/p>
“如果長樂公主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,咱們能不能在京城制造一件事,讓宗室們暫時顧不上廢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讓他們自己后院起火。”
李晨擱下碗。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著,敲了三下停住了。
“說下去?!?/p>
“宗室里頭不是鐵板一塊。劉崇德是族老,輩分最高,但腦子不夠用。劉文淵是宗正寺卿,手里有實權(quán),但不愛出頭。他們推出來替代劉策的人是豫王劉桓。劉桓才十八歲,性子溫和,對誰都是笑呵呵的。他未必想當這個皇帝,是被人架上去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宗室里還有沒有別的人選?還有沒有別的心思?如果這時候有人放出風去,說劉崇德自己也有爭位之心——”
“那宗室就會先內(nèi)斗?!?/p>
“對,狗咬狗比咬別人更兇。只要他們自己咬起來,劉策就能多出幾天來布局?!?/p>
李晨站起來,負手在屋里踱了幾步。腳步踏在地磚上,嘎吱嘎吱,是炭灰被踩碎的聲音。
“這個方向?qū)?。但操作起來不容易。宗室們雖然各有算盤,但對付劉策是一致的。要讓他們內(nèi)斗,得有一根骨頭。一根足夠香的骨頭?!?/p>
“什么骨頭?”
“不知道。但咱們可以拋一根出去試試?!?/p>
郭孝走到案前,拿起毛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四個字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1592章 蘇轍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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