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夾了個餃子,沒蘸醋。
“渠通只是開始。渠通了水來了,糧食打多了,手里有余糧了,人就有底氣了。有底氣了就會想更多的事。想孩子能不能念書,想碼頭能不能多運幾船貨,想唐元能不能在雍州北流通,這些事一件一件都得做?!?/p>
“大人,您說這些,不怕我們嫌煩?”
“你們嫌煩才好,嫌煩說明日子好過了。日子好過了才有心思嫌煩,餓肚子的時候沒心思嫌煩?!?/p>
石柱坐在角落里悶頭吃餃子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咽下去了抬起頭。
“大人。我一直想問您一句話。”
“問。”
“您在北大學堂念了那么多年書,京城也在國子監(jiān)待過。您完全可以待在京城當官,舒舒服服的。為什么來雍州北?這兒除了土就是沙,黃河邊上的風沙刮起來跟刀子似的,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,您來這地方圖啥?”
宇文成放下筷子。燭火在臉上晃來晃去。
“石柱。你知道我爹是干什么的嗎?”
“聽說是種地的。佃戶?!?/p>
“對。三棵樹村的老佃戶,種地三十年交七成租。十二歲那年收成不好,家里揭不開鍋,我爹讓我去雍州城宇文家祠堂磕頭借糧。”
堂屋里安靜了。
“我磕了三個頭,跪了半個時辰。宇文家的人說了一句話,我現(xiàn)在還記得。他們說,你姓宇文,但你不是宇文家的人。你們家的地是宇文家的,但你們家的人不是,一粒糧食都沒借。”
石柱手里的筷子擱下了。
“那天我從雍州城走回三棵樹村,走了一天一夜。腳底板全是水泡,破了結痂,結了痂又磨破。我走著走著就想了一件事。為什么種地的人吃不上飯?為什么磕頭借糧都借不到?為什么宇文家的人坐在祠堂里喝茶,佃戶蹲在地頭上啃樹皮?”
“這些問題那時候我答不上來。但我在心里埋了一句話??傆幸惶煳乙氐接褐?。不是為了報仇,不是為了證明什么。是為了讓我爹這樣的人不再磕頭?!?/p>
石柱眼圈紅了,扁擔橫在胸膛頂矛尖的時候沒怕過,聽這幾句話,手在桌上攥成了拳頭。
“大人。您做到了。”
“還沒。遠遠沒。渠還沒通,地還沒澆,稅還沒改,百姓手里還沒有余糧。一件事一件事做。一件做不完就做下一件。一輩子做不完就讓下一輩接著做?!?/p>
宇文成端起碗喝了一口酒。
“樹不是種給自己乘涼的,是種給后人摘果子的?!?/p>
沈小滿忽然開口,聲音怯怯的,像是怕說錯話。
“大人。李清晨姐姐說渠通那天要來喝第一碗水,她什么時候來?”
“開春?!?/p>
“那開春渠通的時候,李清晨姐姐來了,咱們是不是就能在渠邊見到她了?”
茍三在旁邊插了一句。
“到時候你要不要給她端水?”
“要!她給我回過信!信上說渠修好之日來雍州北喝第一碗水,這句話我背得下來!”
“還會背什么?”
“還會背她寫在信尾的那句,沒退路的人種樹最拼命?!?/p>
沈小滿說完這句,臉紅了,低頭往嘴里塞了個餃子。
入夜。
吃完餃子的人都陸續(xù)散了。
老黃頭扶著婆娘,腿雖然有點跛,但走得穩(wěn)。石柱把斷扁擔扛在肩上,扁擔斷了但舍不得扔,說要留著當紀念。
張翠花抱著睡著的娃,娃嘴里還含著半塊紅薯。
沈小滿跟著爺爺回家,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下站著的人影。
縣衙后院的槐樹底下,宇文成一個人站著。樹上的冰凌子被風吹落了幾根,掉在雪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玉。
茍三從屋里出來往廊下走,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。
“大人,還不睡?”
“今兒除夕,守歲?!?/p>
“守歲也不能站在雪地里守啊。腳凍壞了開春怎么修渠。”
“沒事。皮糙肉厚?!?/p>
茍三不說話了,靠在廊柱上搓著手。
“你睡覺去,不用陪我?!?/p>
“睡不著。今兒這頓餃子吃得心里熱乎乎的。”
茍三哈了口白氣。
“大人你剛才在桌上說的那些話,老黃頭聽得眼眶紅了,石柱筷子都擱下了。我這人糙,說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我覺得,今年的雍州北跟去年的雍州北不一樣?!?/p>
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去年這時候,大家想的是怎么挨過這個冬天。今年想的是開春渠通了種什么莊稼?!?/p>
宇文成沒接話??粗鹤永锬强美匣睒洌瑯渲ι蠏鞚M了冰凌子。月光照下來,冰凌子閃閃發(fā)光,像是樹上結了一樹的銀果子。
“茍三。你說一棵樹要長多少年才能結出果子?”
“這我哪知道。老槐樹吧,少說也得十幾年吧?!?/p>
“十幾年。一個人當官能當多少年?順利的話三十年。三十年也不過種兩茬樹。第一茬可能剛結果自己就吃不上了。第二茬可能剛發(fā)芽就被踩死了?!?/p>
宇文成的聲音在雪地里飄著。
“但還是要種。因為不種的話,三十年后這里還是一棵老槐樹,一棵都沒有。”
“大人,您想種什么樹?”
“不是在雍州北種。是在整個大炎種?!?/p>
宇文成伸手把槐樹枝上掉下來的一根冰凌子撿起來。冰凌子在掌心里慢慢融化,手心涼得發(fā)麻。
“唐王殿下在信里寫了,要給權力找一個新的來處。不是天,是百姓。這句話在大炎是天翻地覆。但在我這個七品縣令看來,這句話就是一句大白話。當官的不是天派來的,是百姓托付的。百姓能托付給你,也能收回去。所以你不能偷懶,不能貪,不能作威作福?!?/p>
“大人,您不覺得這句話會惹麻煩?”
“已經(jīng)惹了。京城那邊這幾天傳得沸沸揚揚,宗室們要鬧事,朝臣們要彈劾。唐王這封信把天捅了個窟窿?!?/p>
宇文成把化了一半的冰凌子放在槐樹根底下。
“但我在雍州北修渠的時候,州府的人來勒令停工,我沒怕。五百人圍攻刺史衙門,我沒怕。趙崇德把我關起來那三天,我也沒怕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身后有七百戶人家。七百戶人家里有一千多張嘴等著吃飯。有石柱那樣的漢子敢拿胸膛頂矛尖。有老黃頭那樣的老漢敢在石板上磕破膝蓋。有范陽那樣的書生敢在冊子上寫‘有血數(shù)滴沒于塵’。有沈小滿那樣的孩子敢三天跑一千多里送信。有這些人撐著,天捅破了窟窿就補天。”
直起腰來拍了拍手。
“走吧。回屋。明天初一,還得去城隍廟那邊看看安置的流民。初二去三棵樹村看看我爹。初三開始準備開春修渠的事。日子一天天過,事一件件做,做完了再說?!?/p>
“大人,您真的不回三棵樹村過年?”
“不回。讓我爹多抽幾口煙袋。明年開春渠通了,我接他來雍州北住?!?/p>
“您爹能同意?”
“不同意。他那人犟了一輩子。種地交七成租都不肯低頭,怎么可能離開那片地。但我會每年回去看他。給他帶紅薯,帶面粉。跟他說你兒子雖然當了七品縣令,但干的活跟種地差不多。都是挖坑澆水,等著發(fā)芽?!?/p>
深夜,雪又下起來了。
雍州北的夜靜悄悄的,只有遠處黃河的冰凌在風里嘎吱嘎吱響。
縣衙后院的燈滅了,炭盆里的炭火還亮著,紅通通的把窗紙映成一片暖光。
城隍廟那邊的臨時安置棚里,有人翻了個身。棉被是新送來的,蓋在身上有點沉,但暖和。
翻身的人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又睡過去了。
棚外雪落無聲,一層一層蓋在屋頂上,把整個雍州北都裹進一片潔白里。
后院的槐樹根底下,那根冰凌子已經(jīng)化沒了。
雪水滲進土里,被樹根一點點吸進去,順著樹干往上走。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,槐樹的枝頭鼓起了一個小小的苞。還裹著褐色的鱗片,但里面已經(jīng)透出了一點極淡極淡的青色。
開春不遠了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1590章 雍州北的除夕(下) 已結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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