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策低下頭。
袖口上沾的朱砂在手背上蹭了一道紅印子。
長樂公主的聲音放緩了,但分量沒減。
“唐王的初心是好的,他一直都在替百姓說話。但那是因為他是唐王。他有自己的封地,有自己的軍隊,有自己的錢莊。他可以站在岸上指點江山。但陛下你不是唐王。你是大炎的天子,你站在船上?!?/p>
“船沉了,唐王換一條船繼續(xù)開,陛下往哪兒換?”
偏殿里沉默了很久。
長明燈的燈芯燒短了,火苗晃晃悠悠的。
“他這封信里還有一句。”
劉策開口,從長樂公主膝蓋上把信拿過來,翻到中間一頁。
“他說,崇禎直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。他覺得自己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,為什么國還是亡了?答案很簡單。因為他動的都是自己,從來沒動過權貴?!?/p>
長樂公主看著這一行字,沒說話。
“姑祖母,如果朕動的也都是自己,從來沒動過權貴,那朕跟崇禎有什么區(qū)別?”
“你跟他不一樣?!?/p>
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崇禎的時候李自成已經打到城門口了,你的李自成還沒出生?!?/p>
長樂公主把信遞還給劉策。
“唐王說的不是沒有道理,他說的那些道理,你心里其實也明白。但道理歸道理,江山歸江山?!?/p>
“他可以說天不會說話,因為他是臣。臣可以說天不會說話,但陛下不能?!?/p>
“因為陛下就是天,天要是說自己不會說話,天就塌了?!?/p>
劉策的手指在信紙上捏緊了。
“這不是道理問題。是立場問題。唐王站在天下的立場。陛下站在劉家的立場。這兩個立場有重合的地方,也有不重合的地方。重合的地方是改革,是讓百姓過得好一點。不重合的地方,就是這封信里寫的這些?!?/p>
“給權力找一個新的來處,就是不重合的地方。”
劉策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。
“姑祖母累了,朕改天再來。”
“站住。”
長樂公主的聲音又硬起來。
“陛下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太婆頑固不化?”
劉策站住了。沒回頭。
“我不是頑固不化。我是看得太明白了。我活了快七十多年,見過三代天子,見過無數大臣。我見過那些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的人最后怎么把天下吃干抹凈,也見過那些真正為了天下的人最后怎么死無葬身之地?!?/p>
“唐王是后者,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。但他太理想了。理想主義是一把刀,能砍倒舊秩序的荊棘,也能砍到持刀人的手。陛下用他的刀砍荊棘可以,但不能讓他把刀架在劉家的脖子上?!?/p>
劉策轉過身來。
“姑祖母以為這封信是架在劉家脖子上的刀?”
“不是現(xiàn)在,是將來的刀?!?/p>
長樂公主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很長,像是把一年多的病痛都嘆出來了。
“唐王說要把種子種下去等它發(fā)芽。有些種子發(fā)芽了會開好看的花,結好吃的果子。有些種子發(fā)芽了會長成參天大樹,樹根扎得太深會把地基拱裂的。他這個種子就是后者。我不反對他種樹,我反對的是他在皇宮的地基底下種樹。”
劉策站了一會兒。
“朕會好好想的?!?/p>
“去吧?!?/p>
走出宗廟偏殿的時候,雪已經停了。
太陽從云縫里漏出來,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片金光。劉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。冷風灌進肺里,整個人激靈了一下。
回到寢宮已是午后。
董婉華坐在窗下繡花,皇后繡花的手藝是跟太后學的,繡的牡丹一瓣一瓣疊得密密實實。
聽到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劉策的臉色,把繡繃子擱下了。
“陛下去宗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見長樂姑祖母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為唐王那封信?”
劉策愣了一下。
董婉華笑了笑。
“別這么看我。王振去檔案庫翻前年的折子,動靜那么大,全后宮都知道了。唐王又寫信了吧?跟上回那本《白楊鎮(zhèn)見聞錄》一樣,又要讓陛下睡不著覺了。”
劉策在榻邊坐下。
袖子里那封信拿出來擱在錦被上。信紙被折了太多次,邊緣已經起了毛。董婉華沒急著看信,先倒了杯熱茶遞過去。劉策接過來沒喝,兩只手捧著茶杯暖手。
“姑祖母看了信之后說了很重的話?!?/p>
“多重?”
“她說這是架在劉家脖子上的刀,不是現(xiàn)在的刀,是將來的刀?!?/p>
董婉華把信展開。
一頁一頁看??赐炅艘豁摼蛿R在榻上??吹匠绲澞嵌螘r,眼圈紅了一下??吹健敖o權力找一個新的來處”時,手指在紙上輕輕撫過。像是摸一件很珍貴又很危險的東西。
看完了。把信按順序摞好,四四方方放在錦被上。
“姑祖母說得沒錯?!?/p>
劉策抬起頭。
“從劉家的立場,她說得沒錯。這封信里寫的東西如果真的實現(xiàn)到最后,劉家的皇位確實坐不穩(wěn)。因為權力的來處變了。以前是祖宗傳下來的,以后就是百姓選上去的。選上去的就能選下來,這是她的邏輯。”
“但是陛下?!?/p>
董婉華在劉策身邊坐下,兩個人并肩坐在榻上,膝蓋碰著膝蓋。
“姑祖母說的是劉家的立場,不是天下的立場?!?/p>
她轉過頭看著劉策的眼睛。
“陛下很在意這個位置嗎?”
劉策沒有回答,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濺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。燙。但沒動。
“我是說真的,陛下你從小被當成儲君培養(yǎng),從會說話就開始學怎么當皇帝。當皇帝這件事對你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,但如果有一天不是皇帝了呢?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只是一個普通人,你會怎么活?”
“朕沒想過?!?/p>
“那你現(xiàn)在就想想,不是皇帝了,你最想干什么?”
劉策真的想了。
想了很久,茶杯里的茶涼了,窗外的日頭從正南偏到了西南。
“朕想回晉陽老家種地,小時候跟太傅去晉陽巡視,看見老百姓在田里插秧。一彎腰一彎腰,螞蟥叮在腿上都不管。太傅說這就是大炎的子民,是天子的根本。那時候朕就想,如果有一天不當太子了,就去種地?!?/p>
董婉華笑了。
不是那種皇后對天子說話時的笑,是小姑娘聽了有趣的事之后的笑。
“我比陛下簡單,如果有一天我不當皇后了,我就去潛龍城北大學堂,跟李清晨一樣,做一個教書先生?!?/p>
劉策轉過頭看她。
“真的。陛下你別不信。我聽說李清晨在北大學堂教學生做蛋糕分蛋糕,講納稅人意識,講規(guī)矩是從公道里長出來的。那些學生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。比太和殿上那些大臣有意思多了?!?/p>
“你是皇后,怎么能去當教書先生?”
“皇后就不能當教書先生了?”
董婉華反問得很輕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皇后也是人。也有自己想做的事?!?/p>
她把繡繃子拿起來又放下。
“陛下。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。你覺得當皇帝這件事,是你想干就干,不想干就走人的嗎?”
劉策苦笑了一下。
“當然不是。朕從出生那天就注定了要當皇帝。不是朕選的。是老天選的。或者說,是祖宗選的?!?/p>
“所以姑祖母才會說那封信是架在劉家脖子上的刀。因為如果真像唐王說的那樣,權力從百姓手里來,那百姓就能選別人當皇帝,到時候劉家就不是天注定了?!?/p>
“對?!?/p>
“但陛下,你有沒有想過,天注定這件事,其實才是最不保險的?!?/p>
董婉華的聲音放輕了。
“唐王在信里寫了,天不會說話。天不會說話,天子說天授權給我。誰信?陛下自己信嗎?”
劉策沉默了。
“我也信,我們都信。因為不用這套邏輯,龍椅就坐不穩(wěn)。但百姓不信。百姓才不管什么天授不天授。他們只管碗里有沒有米,鍋里有沒有鹽,炕上有沒有被子?!?/p>
“這些東西是唐王在信里說的。說的對不對?”
“對?!?/p>
“那如果有一天百姓碗里沒米了,他們會不會還信天授皇權?”
劉策沒說話。
答案兩個人心里都清楚。
“所以姑祖母說的沒錯。從劉家的立場看,這封信是刀。但從天下的立場看呢?從百姓的立場看呢?從那些在雍州北修渠的老黃頭的立場看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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