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夏木拿碗的手停在半空，轉過身來看著胡姬。

“推薦我？當鎮(zhèn)長？”

“對。”

“你開什么玩笑?！卑⒁老哪景淹敕旁谧郎希拔乙粋€教書的，當什么鎮(zhèn)長？”

“為什么不能當？”

“我連鎮(zhèn)公所有幾個人都說不全?！?/p>

“你知道白楊鎮(zhèn)有多少孩子沒念過書嗎？”

阿依夏木愣了一下。

“一百三十七個?！焙дf，“我去樓蘭城參加議事會之前，在北大學堂的統(tǒng)計冊上看到的。白楊鎮(zhèn)三百一十二戶，適齡學童一百八十七個。在你私塾念過的，五十個?？忌媳贝髮W堂的，三個。剩下的一百三十七個，現(xiàn)在還在地里干活、在山上放羊、在巴扎里幫工。”

“你當了鎮(zhèn)長，你就可以讓這一百三十七個孩子都念上書。不是在你的私塾里念，你的私塾裝不下這么多人。是讓北大學堂在白楊鎮(zhèn)建一所官學。北大學堂在西域建學堂的錢是從唐王府撥的，但要當?shù)匮瞄T出地皮、出人、出證明。買買提當了十二年鎮(zhèn)長，從來沒去申請過。”

阿依夏木沉默了。

“我在樓蘭城待了半個月?！焙Ю^續(xù)說，“花女王的議事會里，最年輕的一個是尉遲家的姑娘，十八歲。最老的一個是疏勒河邊的老農戶，七十多了。有人問花女王，為什么找這么些亂七八糟的人來議事？花女王說，議事會不是衙門，是讓所有人的聲音都能被聽到的地方。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聲音，老人有老人的聲音，種地的有種地的聲音，做生意的有做生意的聲音?！?/p>

“你教了十年書。白楊鎮(zhèn)的孩子是怎么長大的，是怎么想的，有什么話想對當官的說——這些話全在你肚子里。你不去替他們說，誰去？”

阿依夏木把奶茶倒進碗里，推給胡姬。自己坐在桌對面，手指繞著木簪子的尾端。

“你說的都有道理，但我不想當官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當官要應酬，要跟樓蘭城來的大人打交道，要跟唐國來的顧問打交道，要跟鎮(zhèn)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打交道，我不喜歡跟人打交道。”

“你喜歡跟孩子打交道。”

“對。”

“孩子長大了也是人?！焙Ф似鹉滩韬攘艘豢?，“你現(xiàn)在教的這些孩子，十年后就是白楊鎮(zhèn)的鐵匠、木匠、種葡萄的、放羊的。到時候他們也要選鎮(zhèn)長，也要去議事會投票。你現(xiàn)在把他們教好了，十年后白楊鎮(zhèn)就不需要你當鎮(zhèn)長——他們自己就能選出好鎮(zhèn)長。但眼下這十年，沒有人教。你得去教。不是在私塾里教，是在全鎮(zhèn)教?！?/p>

阿依夏木看著胡姬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“胡姬，你變了?！?/p>

“變了？”

“以前你在巴扎里賣葡萄干，從來不說話。有人問你葡萄干多少錢一斤，你就伸出三個手指頭?，F(xiàn)在你能站在鎮(zhèn)公所門口推薦人當鎮(zhèn)長?！?/p>

“在北大學堂待了半個月，聽了一些課。北大學堂的老師說，你不可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，但你可以給醒著的人一把梯子。我覺得阿依夏木老師是醒著的，所以我來給你送梯子。”

阿依夏木低下頭，看著桌上的奶茶。奶茶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子，被炭盆的熱氣吹得輕輕顫動。

“我要想一想?！?/p>

“三天之內想好，你的名字在鎮(zhèn)公所門口貼著呢?！焙д酒饋恚拔蚁茸吡?，還得去巴扎里擺攤?！?/p>

“等一下?！卑⒁老哪菊酒饋?，從柜子里拿出一本書。書皮很舊，邊角都磨毛了。封面上寫著四個字——《貞觀政要》。

“這本書借給你，里面有一篇叫《論政體》，說的是當官的要怎么對待百姓，你回去看看。”

胡姬接過書翻了翻。書頁泛黃，上面被人用炭筆密密麻麻畫了很多批注。字跡很小，但一筆一劃都很工整。

“這是你自己批的？”

“批了十年了。每年看一遍，每年批一遍?！卑⒁老哪拘α诵?，“你說得對。我喜歡跟孩子打交道，但孩子總會長大。長大了就是百姓。當官怎么對待百姓，這個問題我研究了十年。不讓我試一次，白研究了?！?/p>

胡姬笑了。

阿依古麗也笑了。

母女倆走出私塾，巷子里的陽光已經很亮了，沙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幅水墨畫。

三天后。

白楊鎮(zhèn)鎮(zhèn)公所門口，五張候選人名單貼出來了。

買買提、熱娜、克里木、阿依夏木、阿不都拉。

名單下面密密麻麻寫著每個人的簡歷。

買買提的簡歷最長，當了十二年鎮(zhèn)長。阿依夏木的簡歷最短——教了十年書。中間有一條格外醒目：阿依夏木推薦人——胡姬。

胡姬推薦阿依夏木的原因：此人教書十年，懂規(guī)矩。有異議者，三日內可聯(lián)名反對。

鎮(zhèn)公所門口又圍了一圈人。有人在看，有人在念，有人在議論。巷口蹲著幾個老漢，抽著旱煙。

“阿依夏木？那個教書的寡婦？”

“什么寡婦，人家自己不改嫁。”

“她能當鎮(zhèn)長？她連鎮(zhèn)上有幾條巷子都說不全?！?/p>

“老鎮(zhèn)長說了，她不懂鎮(zhèn)上的事，但她懂規(guī)矩。”

“規(guī)矩能當飯吃？”

“不能。但沒有規(guī)矩，飯也吃不安穩(wěn)?！?/p>

議論聲在巷子里傳開。沒有人聯(lián)名反對。三天后，五個人正式成為鎮(zhèn)長候選人。投票定在十二月十二。

這天晚上，高昌城，唐王府后堂。

李晨坐在書案前，翻著從樓蘭城送來的簡報。

簡報上寫著白楊鎮(zhèn)的選舉進展，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，密密麻麻全是人名。買買提、熱娜、克里木、阿依夏木、阿不都拉。

每個候選人的背景、經歷、推薦原因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
郭孝推門進來，手里端著一盤切好的哈密瓜。

“王爺，白楊鎮(zhèn)的名單出來了?！?/p>

“看到了?！崩畛堪押唸蠓畔?，拿起一塊哈密瓜咬了一口，“五個人。四個是百姓自發(fā)推薦的。只有買買提是原來的鎮(zhèn)長。”

“那個阿依夏木，胡姬推薦的。教書的寡婦。”

“這個胡姬有意思?！崩畛糠胶唸蟮淖詈笠豁?，“自己在樓蘭城長了見識，回去就開始推別人上。從被選到選人，這個轉變比什么都值錢。”

“王爺覺得誰能選上？”

“不好說。”李晨擦了擦手，“買買提有根基，當了十二年沒出過大錯?？死锬居腥司?，全鎮(zhèn)的人都找他打過鐵。熱娜有口碑，一個人撐起五畝葡萄園。阿不都拉有學問，北大學堂出來的。阿依夏木——”停了一下，“阿依夏木有一樣東西別人都沒有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她教出來的學生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
高昌城的夜空跟白楊鎮(zhèn)一樣，繁星密密麻麻鋪滿天幕?？兹负庸实赖姆较?，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點燈火——那是白楊鎮(zhèn)的燈光。

“奉孝，宇文成在雍州北種樹，靠的是新政六條。但新政六條是寫在紙上的規(guī)矩。寫在紙上的規(guī)矩，換個縣令就能改。但要是鎮(zhèn)長是百姓自己選出來的，規(guī)矩就從紙上長到了人心里。換誰當縣令都改不了?！?/p>

“因為選他的人能把他選上去，也能把他選下來?！?/p>

“對?！崩畛哭D過身來，“這就是《我的理想國與天下》里寫的——權力受人民監(jiān)督。不是靠一個清官，不是靠一個好皇帝，是靠一套制度。選上去的人干得不好，下次選下來。選上去的人敢貪，刑法等著他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