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，皆有東去大海之志。然江河水總有入海之時，而人生之志卻往往難以實現(xiàn)，令人抱憾終生。古往今來，多少英雄豪杰，猶如一道道流星般劃過，在時間的長河里灰飛煙滅?！?/p>

“秦始皇東巡刻石，想千秋萬代。漢武帝封禪泰山，想長生不老。張騫鑿空西域，想通萬里。最后呢？都化成了土。人這一輩子，放在歷史里，連一粒沙都不如。蜉蝣朝生暮死，不知道有明天。人活幾十年，知道有明天，但不知道明天會發(fā)生什么?！?/p>

“王爺今晚這話，有些消沉。”

“不是消沉，是想通了?！?/p>

李晨端起茶壺又倒了一杯。茶已經(jīng)不熱了，溫溫的，正好入口。

“以前總想著，要改變這個世界。后來發(fā)現(xiàn)，世界太大了，一個人改不了。那就改一小塊。西域這一小塊，大炎那一小塊。再后來發(fā)現(xiàn)，連一小塊都很難改。”

“劉策查一個趙崇德，還要顧忌此風(fēng)不可長。李元昊在北海立國，韓元還欠著高昌王的血債。草原上幾方勢力殺來殺去，完顏烈把女兒當(dāng)棋子嫁來嫁去。這些事，我都看著。不是不管，是管不過來?！?/p>

郭孝放下茶杯。

“后來呢？”

“后來我就想，那就在管得過來的地方，做能做得到的事。修一條渠，讓雍州北的百姓多打幾擔(dān)糧食。建一所學(xué)堂，讓疏勒的孩子學(xué)會寫自己的名字。通一條隧道，讓樓蘭的商隊少走三天路?！?/p>

李晨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這些事，做一件是一件。做完了，抬頭一看，渠里的水在流，學(xué)堂里的孩子在念書，隧道里的火車在跑。這就夠了。至于那些管不了的，隨它去。時間不會為誰停留，執(zhí)念也終究會消散。接受自己如蜉蝣般短暫的一生，放下過去的遺憾，放下未來的焦慮?；钤诋?dāng)下，做好手里這件事，才是應(yīng)該做的?！?/p>

郭孝看著李晨?？戳撕靡粫?。

“王爺這番話，我也聽過?！?/p>

“在哪聽過？”

“在潛龍城。那天晚上，蘇先生在試驗場的槐樹下，跟新樹會那幾個學(xué)生講分蛋糕的道理。講完了，又補了一句。”

郭孝學(xué)著蘇文的語氣，慢悠悠地說。

“他說，我們這輩子，可能看不到那個真正的公平。但沒關(guān)系。樹不是種給自己乘涼的，是種給后人摘果子的。后人摘果子的時候，能說一句，這棵樹是幾百年前一個人種的，就夠了?！?/p>

“跟王爺剛才說的，是同一個意思。”

“蘇文那家伙，比我看得透?！?/p>

李晨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輕，但很深。

“他這個內(nèi)政總管，管的不只是錢糧，還是人心?！?/p>

站起來走到窗前。天邊已經(jīng)泛起了一線灰白，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。遠(yuǎn)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，一聲接一聲，從城東傳到城西。

“奉孝，天快亮了?！?/p>

“天亮了，王爺該歇著了。”

“不歇了。天亮之后，還有三件事要辦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“第一件事，給雍州北發(fā)一封電報。告訴宇文成渠修好了，水通了，讓范陽在冊子上記一筆。這筆比什么賞賜都管用。”

“第二件事，海外測繪的三條線，測繪隊月底出發(fā)。我想在走之前，見一見領(lǐng)隊的三個人。跟他們說說這條線意味著什么。這不是畫地圖，是給后來的人鋪路。”

“第三件事?！?/p>

頓了頓。

“我想給清晨寫封信。告訴她，雍州北的事我知道了。她做得很對?！?/p>

郭孝把茶壺和茶杯收進托盤里。

“王爺準(zhǔn)備怎么跟她說？”

“就寫實話。她在雍州北住了六天，修渠、改圖紙、查檔案、辦學(xué)堂、招學(xué)徒。每一件事都踩在點子上。比她爹強。她爹年輕的時候只會打仗，不會種樹。她沒打過仗，但會種樹。種樹的比打仗的厲害。因為仗打完了就完了，樹種下去還能長?！?/p>

郭孝端著托盤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。

“王爺，那棵新樹，我怕是等不到它長大了。但我兒子能。我兒子等不到，我孫子能。一代一代，總會有人坐在那棵樹下乘涼。乘涼的時候，也許會有人問，這棵樹是誰種的？”

“那你怎么回答？”

“我就說，不是我種的。是一個叫李晨的人種的。他種樹的時候，我?guī)退麧策^水。”

李晨沒有說話，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。

遠(yuǎn)處的博格達峰已經(jīng)被晨曦染成了金色，山脊上的雪在晨光里白得發(fā)光，像鋪了一層碎銀子。

山腳下，鐵路的路基在曠野上延伸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(yuǎn)方。

隧道口黑黢黢的，但明年開春，第一列火車就會從那里鉆出來，鳴著汽笛駛向樓蘭。

“奉孝，天亮了?！?/p>

“亮了?！?/p>

“去干活吧。”

郭孝端著托盤出去了，門在身后輕輕合上，門軸發(fā)出細(xì)長的吱呀聲。

李晨一個人站在窗前。

晨光越來越亮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長。風(fēng)從窗外吹進來，吹得墻上那幅輿圖嘩啦啦響。輿圖上的那幾條虛線在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，像在朝遠(yuǎn)方招手。

走回書案前，鋪開一張信紙。拿起筆在硯臺上蘸飽了墨。窗外傳來布谷鳥的叫聲，一聲一聲，在晨風(fēng)里傳得很遠(yuǎn)。

落筆。

“清晨吾兒，見字如面。雍州北之事，為父已知。你做得很好。比爹強。爹在你這個年紀(jì)，只會打仗。你已經(jīng)會種樹了。打仗打完了就完了，樹種下去還能長。此樹百年之后，當(dāng)有人遮陰。遮陰之人不知你姓名，但你知那樹是你種的。此生足矣?！?/p>

寫完，把筆擱在筆架上。

吹了吹紙上的墨跡，折成四方塊塞進信封。

信封上寫了“潛龍城北大學(xué)堂李清晨親啟”，按在桌上。

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遠(yuǎn)處的博格達峰。

山脊上的金色已經(jīng)褪成了白光，太陽完全升起來了。

山腳下的鐵路上，巡道工推著小車在路基上慢慢走。車輪碾過鐵軌，發(fā)出咣當(dāng)咣當(dāng)?shù)捻懧暎跁缫袄飩鞯煤苓h(yuǎn)。

遠(yuǎn)處工地上響起了號子聲。

不是修渠的號子，是修鐵路的號子。墨問歸帶著高昌施工隊，在給明年開春的通車做最后的檢查。

號子聲從工地傳來，混著打樁機的轟鳴。

“修鐵路咧，不怕遠(yuǎn)咧。穿山過水咧，通天下咧?！?/p>

李晨站在窗前，聽著號子聲。嘴角動了一下。

忍住了。

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，比窗外初升的朝陽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