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夠了,趙崇德的事,監(jiān)察院去雍州查。崔侍郎是舉主,暫停吏部差事,配合調查。至于百姓圍衙門。”
劉策頓了頓。
“起因在趙崇德,罪在趙崇德。百姓護渠心切,事出有因,從輕發(fā)落。石柱、老黃頭、張翠花等十余人,罰每日修渠工分減半,折抵聚眾之過。宇文成督渠不力,罰俸三月。雍州北的渠,照原計劃修。南洼地歸還劉三保。散朝?!?/p>
崔呈秀站在原地,手里的笏板垂下來了。
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,抬頭看了劉策一眼,又低下了頭,退回隊列里,腳步有點踉蹌。
朝臣們魚貫退出太和殿,靴底踩在金磚上,啪嗒啪嗒地響。
陳綱留在最后。走到劉策面前彎下腰。
“陛下,唐王的那封信?!?/p>
“朕知道,匹夫之怒,亦能血濺五步。唐王是在替朕算一筆賬。趙崇德這樣的人少一個,大炎的江山就穩(wěn)一分。貪官污吏多一個,匹夫的血就熱一分。血熱到一定程度,濺出來的就不只是五步了?!?/p>
劉策從龍椅上站起來,走到殿門口。
門外的日光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,拉得很長。
“陳綱,你是左都御史。朕給你三個月。趙崇德這條線,從頭查到尾,查到誰就是誰,不用顧忌?!?/p>
“臣遵旨,但首輔那邊?!?/p>
“首輔那邊朕去說,他要是再拿此風不可長來說事,朕就問他一句話。百姓圍衙門之風的根在哪?根在貪官。斷了根,風就停了。不斷根只擋風,風遲早會掀了屋頂。他是三朝老臣,這個道理不會不懂。要是真的不懂,那他這個位置也該換人了。”
陳綱退出御書房。殿門在身后輕輕合上,門軸發(fā)出細長的吱呀聲。站在殿門口的臺階上,風吹過來,官服的下擺獵獵作響。
遠處,京城東城茶樓的方向隱隱傳來說書人的聲音。老張頭又在講新書了,這回講的是雍州北五百壯士圍衙門。驚堂木一拍,滿堂叫好。
“話說那石柱,一條扁擔橫在胸前,胸膛頂在矛尖上,大吼一聲。來,往這兒刺。刺穿了我,后面還有四百多個!那兵丁手一抖,刀掉在地上,哐當一聲?!?/p>
驚堂木又是一拍。
“正是,匹夫一怒衙門顫,五百鋤頭震雍州?!?/p>
茶樓里爆發(fā)出一陣喝彩,聲音從窗戶里涌出來,順著街道一直傳到午門外。午門上的兵丁互相看了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他們也是匹夫。匹夫聽匹夫的故事,心里也會咯噔一下。
雍州,三天后。
圣旨到了雍州城。
傳旨太監(jiān)站在刺史衙門門口,展開圣旨,念得一字一頓。趙崇德跪在地上,官服濕透了,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。
“雍州刺史趙崇德,克扣賑災糧、侵吞官地、濫用職權、無故扣押同僚。數罪并發(fā),即日起革職查辦,押解回京,交監(jiān)察院審辦。”
太監(jiān)頓了頓,繼續(xù)念。
“雍州北縣令宇文成,督渠不力,罰俸三月。雍州北渠工石柱、黃某、張某等十余人,聚眾圍堵衙門,事出有因,從輕發(fā)落。罰每日修渠工分減半,折抵聚眾之過,南洼地歸還原主劉三保。欽此。”
趙崇德癱在地上。手指抓著青石板縫,指甲縫里嵌滿了泥。烏紗帽掉在一邊,被風吹得滾了幾圈。臉貼著地,嘴唇哆嗦了半天,沒發(fā)出聲音。
龐師爺站在人群里,腿在發(fā)抖。
抖了好一會兒,悄悄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擠出人群,撒腿跑了。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啪地響。
跑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,趙崇德還癱在那里。轉過頭跑得更快了。
雍州北,縣衙門口。
圣旨念完的時候,工地上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聲,鋤頭鐵鍬舉過頭頂,在日光下晃成一片。掘土機的柴油機轟隆隆地響,像是也在跟著歡呼。
石柱站在人群里,絡腮胡子上沾著土渣。聽完了圣旨,愣了一下。
“罰工分減半?這是懲罰還是獎賞?”
老黃頭拄著鋤頭,膝蓋上還纏著草藥布。布上滲著草藥汁,綠瑩瑩的。
“管他是懲罰還是獎賞。渠修好了,水來了,工分減半也值得。劉策給咱們評了個事出有因,這四個字比什么都值。以前百姓跟當官的作對,不管有理沒理先打三十板?,F在天子說了事出有因,就是從輕發(fā)落的理由。”
老黃頭把鋤頭拄在地上。
“這說明什么?說明天子也得講理。”
“講理就好,講理就不怕?!?/p>
張翠花抱著娃站在旁邊,娃不哭了,啃著半個糜子面窩頭,腮幫子鼓鼓的。
“李教習說得對。規(guī)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壞的規(guī)矩要改,好的規(guī)矩要守。什么叫好的規(guī)矩?讓百姓吃飽飯的規(guī)矩就是好規(guī)矩。讓貪官下臺的規(guī)矩就是好規(guī)矩。今天這個規(guī)矩,是好規(guī)矩?!?/p>
宇文成站在縣衙門口,手里捏著圣旨。圣旨上的字一個一個在眼前跳過去。罰俸三月。把圣旨折好揣進懷里。袖子還卷在小臂上,手指上還沾著墨跡。
“范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冊子上,記最后一筆。趙崇德革職查辦。渠歸原主。石柱等人工分減半。宇文成罰俸三月?!?/p>
“這就記?!?/p>
范陽翻開冊子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。寫完了停了一下,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罰俸三月。月俸七石。共二十一石糜子。宇文大人未來三月無米下鍋。晚班加兩工分,眾人商議擬每人捐一工分,湊二十一石糜子,不知大人肯不肯收?!?/p>
宇文成看了一眼,把冊子合上。
“這行字記在賬上,但不許往外說,說了我就把冊子沒收了?!?/p>
“那你是收還是不收?”
“收了。但記在賬上。秋收打了糧食,工分兌現的時候,從我的份額里扣。不白吃你們的。分蛋糕的人最后拿,不是白拿,是最后拿。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?!?/p>
范陽把冊子揣進懷里。嘴角動了一下,忍住了沒笑出來。轉身往工地走,邊走邊喊。
“開工了開工了!宇文大人說了,秋收兌現,從自己份額里扣!不白吃咱們的!都回去干活!渠還剩半里!今天天黑之前挖完!”
工地上又響起了掘土機的轟鳴。
運土車又開始跑。柴油機的突突聲混著號子聲,從渠頭傳到渠尾。渠邊的電燈亮了,四盞燈把工地照得通亮。燈光下,渠線越來越短,水面越來越近。
老黃頭直起腰,抹了把汗。抬頭看了看東邊的山梁,暮色已經落下來了,天邊的云被夕陽燒成了鐵銹色。
“快通了,還差幾丈?!?/p>
“今晚能通?”
“能。燈亮著,就能通?!?/p>
老黃頭又彎下腰,鋤頭落下去。凍土裂開,下面是軟乎乎的黃土。黃土在燈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澤,一股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。最后一段渠線在鋤頭下一寸一寸地消失。水流的聲音越來越近,幾乎能聽見黃河水在渠口打著轉的嘩嘩聲。
遠處。官道上。
一個人影正往這邊跑。瘦瘦的,跑得很快。是沈小滿。手里舉著一封信,信在風里嘩啦啦地響。
“大小姐回信了!”
沈小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大小姐說,渠修好那天,她來雍州北喝第一碗水!”
工地上的歡呼聲把柴油機的轟鳴都蓋住了。石柱把扁擔舉過頭頂。老黃頭把草帽扔上了天。張翠花的娃被嚇得哭了一聲,然后也跟著笑了。
宇文成站在縣衙門口,看著官道上那個瘦瘦的身影越跑越近。
嘴角動了一下。忍住了。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,比工地上的電燈還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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