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縫里的兵丁互相看了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手里的長矛抖了一下，矛尖磕在石板地上濺起一撮火星。

張翠花把娃往上顛了顛，擠到最前面。

娃被太陽曬得哭起來，哇哇的聲音在人群里傳得很遠。張翠花沒哄娃，任他哭。一只手抱著娃，一只手舉起來指著門。

“趙崇德！你敢出來嗎！你躲在門后面算什么！你有本事扣人，你有本事出來??！你出來跟我們說說，宇文大人到底犯了什么罪！說清楚了我們走！說不清楚今天這門我們敲定了！”

娃哭得更響了，哭聲像一把錐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有人在罵，有人在喊，有人把鋤頭砸在石板上，聲音越來越響，浪一樣拍在朱漆大門上。

門開了。

不是大開，是開了一道縫。

窄窄的，剛夠一個人側(cè)身擠出來。

趙崇德站在門縫里面，官服穿得整整齊齊，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。沒擠出來，只是站在里面背著手，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笑。

“諸位鄉(xiāng)親，稍安勿躁。宇文大人確實在衙門里，本官請他來是商議南洼地渠線改道的事，公務(wù)公辦，不是扣押。你們這樣圍了衙門成什么樣子？這是犯法的。圍了刺史衙門按大炎律是聚眾滋事，輕則杖三十，重則流放三千里。你們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，別沖動。”

“我們不沖動，我們只問你一句話。宇文大人在哪？你讓他出來跟我們說句話，我們就走?！?/p>

“宇文大人正在偏廳休息，昨晚談了半宿公務(wù)累了，不便出來。你們先回去，明天本官派人送他回去?！?/p>

石柱把手里的扁擔(dān)平舉起來，橫在胸前。不是要打人，是示威。身后的船工們也跟著舉起扁擔(dān)，二十根扁擔(dān)排成一排。

“你撒謊，昨晚帶人的時候說是商議公務(wù)，商議公務(wù)為什么穿便服？為什么帶刀？商議公務(wù)為什么不敢白天來？為什么挑天黑了才來？趙崇德，你是當(dāng)官的，當(dāng)官的撒謊最讓人瞧不起。連實話都不敢說，當(dāng)什么刺史！”

趙崇德的臉色變了，那層薄薄的笑裂了一道縫。

“石柱，你別不識好歹。本官好言相勸你不聽，那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。”

“你能怎樣？把我們?nèi)チ?？你抓一個試試?！?/p>

趙崇德的手抬起來，在空中頓了一瞬。指尖微微抖著，然后猛地揮下去。

“把這些刁民都給我抓起來。”

兵丁們沖出來。

長矛平端著，把最前面的人群往后推。矛尖在日光下白花花的一片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人群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，然后頓住了。

不退。

石柱站著沒動，扁擔(dān)橫在胸前，胸膛頂在矛尖上。矛尖抵著棉襖，棉襖被刺破了一點，露出里面的棉絮，白花花的從破口里擠出來，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顫動。

“來。往這兒刺。刺穿了我，后面還有四百多個。一個一個刺。看你的矛夠不夠用，看你的刀夠不夠用，看你的良心夠不夠用?！?/p>

兵丁的手在抖，矛尖也跟著抖。矛尖在石柱的棉襖前晃來晃去，就是不敢往前送一寸。兵丁的眼神在躲，不敢看石柱的眼睛。

趙崇德的臉色青了。

“抓！都抓起來！一個也別放走！為首那幾個，石柱、老黃頭、張翠花，全抓起來！聚眾滋事圍攻衙門，按律法辦！杖三十關(guān)押候?qū)?！本官倒要看看誰敢攔！”

兵丁們一擁而上。

一百二十個對五百多個，抓不過來，挑了最前面的人。

石柱被四五個兵丁按住了，扁擔(dān)被奪下來扔在地上，被人一腳踩斷了，咔嚓一聲。

老黃頭被兩個兵丁架著胳膊拖出來，光著腦袋，白發(fā)被風(fēng)吹得亂糟糟的，有人從背后踢了一腳，膝蓋磕在石板地上磕出一聲悶響。

張翠花被人推了一下，娃掉在地上哇哇大哭，她彎腰去撿娃被一個兵丁拽住了胳膊，頭巾掉了頭發(fā)散下來披了一臉。

“張翠花！別管我！抱好娃！”老黃頭被兵丁往衙門側(cè)門拖，膝蓋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血印子。

“老黃頭你別怕！我沒事！娃也沒事！”

“我不怕！我都五十六了，活夠本了！你年輕還有娃，別往上沖！往回退！”

“不退！憑什么退！我們沒錯！”

老黃頭被拖進了側(cè)門。

石板地上那道血印子被后面人的鞋底踩花了，接著是石柱，還有幾個擠在最前面的。

趙崇德站在門里面，手還抬著。臉上的表情很復(fù)雜，有怒有慌，還有一絲壓不住的得意。

“還有誰想進去陪他們？本官的牢房夠大，關(guān)你們這些刁民綽綽有余。”
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
然后爆發(fā)出更響的聲音。不是一個人的聲音，是幾百個人的聲音。罵聲喊聲哭聲攪在一起，像黃河的冰凌在春天炸開。

“趙崇德沒良心，專干缺德事！”

“趙崇德欺男霸女！”

“府里十幾個小妾全是搶來的！用各種手段搞進府的！”

“有個年輕寡婦，丈夫死了不到半年就被他弄進了府！寡婦不從跳了井！”

“他克扣賑災(zāi)糧！前年黃河發(fā)水，上面撥了三萬石糜子，到百姓手里不到八千石！剩下的進了他小舅子的糧店！”

“他還賣官！雍州知州的缺明碼標價一萬兩銀子！有人付了銀子沒拿到缺，被他灌醉綁起來扔進黃河了！”

“他府里的銀霜炭是讓兵丁去老百姓家里搶的！說州府征用一文錢不給！我家隔壁劉老三，去年冬天不肯交炭，被關(guān)在州府大牢里凍了一宿，第二天放出來十個手指頭凍掉了三個！”

“他兒子趙奎在雍州城橫行霸道！去年在街上強搶民女，把人家的未婚夫腿打斷了！案子告到州府趙崇德親自審的，判的是民女不守婦道未婚夫訛詐勒索各打三十板！被打斷腿的人挨了三十板，腿徹底廢了！”

“趙崇德你敢抓人！我們就去京城找天子告狀！天子不主持公道我們就去唐王府找大小姐！大小姐在雍州北住了兩天，她親眼看過我們的渠，親手給我們算過成本，親口答應(yīng)過我們要辦學(xué)堂！她不會不管我們！唐王更不會不管我們！”

“對！找大小姐！大小姐在雍州北的時候說過，有什么事可以托人帶信到潛龍城！寫信！現(xiàn)在就寫！讓范陽寫！寫完了找快馬送！”

范陽擠到前面，把紙鋪在衙門門口的石獅子背上。

筆蘸飽了墨，手有點抖，字跡卻工整。

“大炎歷五三五年臘月，雍州北五百余眾圍雍州刺史衙門，請還縣令宇文成。刺史趙崇德，以聚眾滋事為名，拘捕渠工石柱、黃某、張某等十余人。民不反官，只求公道。若天子不主持公道，民將赴潛龍城，請?zhí)仆醺笮〗憷钋宄可煸?。?/p>

寫完了把紙舉起來，風(fēng)把紙吹得嘩啦啦響，墨跡還沒干透被風(fēng)一吹往下淌，像黑色的眼淚。

“誰有馬？快馬！現(xiàn)在就去潛龍城！”

“不用快馬，去城門口找秦記車馬行的秦老六，他有匹青騸馬能日行四百里。此人當(dāng)年在碼頭上跟石柱一起扛過活，信得過。提石柱的名字不但借馬，還倒貼草料錢?！?/p>

一個年輕人從人群里擠出來，不到二十歲，瘦得像根竹竿。

“我去送信！我叫沈小滿，沈老根的孫子。我爺爺還在渠上干活，家里三代人在修渠。渠不能停，宇文大人不能關(guān)。我跑得快，三天之內(nèi)一定送到潛龍城。送不到我不回來?！?/p>

沈小滿接過信，折成四方塊塞進懷里貼肉的地方。

轉(zhuǎn)身撒腿就跑，腳步聲在石板街面上響了好一陣。

趙崇德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
從青變白，從白變灰，手指在袖子里攥著拳，指甲掐進肉里，手背上那枚羊脂玉扳指在日頭下反著光，白得刺眼。

“抓住那個送信的！別讓他出城！攔住他！誰攔住了賞十兩銀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