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靜坐在榻上，手里攥著一方帕子。

帕子是素絹的，沒繡花，被她攥得皺巴巴的。

宮女從外面打聽回來的消息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但拼在一起夠清楚了。

宇文成，那個遠(yuǎn)房侄子，在太和殿上當(dāng)著一百多個大臣的面說，如果讓他去江陵城，第一件事就是查宇文家。

“查宇文家?！?/p>

宇文靜把帕子往榻上一扔，帕子輕飄飄地落在錦被上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“宇文家被抄了一次還不夠嗎，當(dāng)年父親的事，滿門的人死的死散的散。剩下的夾著尾巴躲到楚地，六年不敢科舉不敢做官不敢跟京城的人來往。好不容易在南邊攢下一點家業(yè)，他一個遠(yuǎn)房的侄子，跑到朝堂上說要去查宇文家?！?/p>

她站起來，聲音發(fā)抖。

“宇文家欠他的？”

旁邊的大宮女低聲勸了一句。

“娘娘息怒，宇文公子畢竟年少，嘴上說說罷了。”

“嘴上說說？他說得那般斬釘截鐵。六親不認(rèn)，大義滅親，滿朝文武都聽見了。他現(xiàn)在不過是個待詔就敢這么說，將來真放了外任，怕是第一個就拿宇文家開刀立威。”

宇文靜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重重疊疊的宮墻，宮墻外面是太和殿的金頂。金頂在午后陽光的照射下閃著光，亮得刺眼。

“踩著宇文家的尸骨往上爬，好一個宇文成。”

她推開窗戶。

一股熱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吹得額前的碎發(fā)飄了飄。

“這樣的人，無君無父。念親都不念的人，會念君嗎。顧家都不顧的人，會顧國嗎。嘴上說得漂亮，什么天子的規(guī)矩，什么分蛋糕的人最后拿，說到底是拿別人家的血肉鋪自己的前程?！?/p>

她轉(zhuǎn)身，眼睛里有了水光，但沒掉下來。

“拿宇文家的血祭自己的旗?！?/p>

“備轎，去乾清宮?！?/p>

劉策剛從太和殿回來，龍袍還沒換，坐在案后喝茶。參茶已經(jīng)不燙了，端在手里溫溫的。

宇文靜的哭聲從殿外傳進(jìn)來的時候，茶還端在手里沒放下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壓低了聲音的啜泣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檐下的雨水滴在石階上。

宇文靜一進(jìn)殿門就跪下了。

不是妃子見駕的跪法，是族人之女見族中長輩的跪法。雙膝著地，腰板挺直，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，也不擦。

“陛下，那個宇文成，不能用?！?/p>

劉策把茶盞擱下。

“起來說話?！?/p>

“臣妾不起，臣妾求陛下一件事。求陛下不要讓宇文成得勢。此人連本家都敢當(dāng)庭說要查要辦，世上怎么會有如此不念親情的無義之人。”

宇文靜抬起頭，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，滴在膝前的青磚地上。

“這樣的人若是得了勢，臣妾的族人在楚地還能有活路嗎，天下的世豪大戶還能有活路嗎。今日他拿宇文家開刀，明日就能拿張家李家開刀。刀砍了一圈，刀背上全是血。”

“陛下，這樣的人就是無君無父之人。嘴上說念君，心里念的是自己的前程。嘴上說顧國，心里顧的是自己的名聲。心狠著呢。”

劉策看著宇文靜。

這個貴妃在后宮里從不張揚(yáng)。

她像一只驚弓之鳥縮在深宮最角落的地方，不到萬不得已不出聲?，F(xiàn)在出了聲。不是為了自己，是為了族里那些還在南邊夾著尾巴做人的老幼婦孺。

“你說完了嗎?！?/p>

“說完了?！?/p>

“那起來，朕不跟跪著的人談朝政?！?/p>

宇文靜站起來，帕子已經(jīng)濕透了，攥在手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
劉策沉默了一會兒，不是猶豫，是在組織措辭。

“你知道宇文成今天在朝堂上還說了什么?！?/p>

“臣妾不知?！?/p>

“他說，天子是立規(guī)矩的人，立規(guī)矩的人不參與分蛋糕。不分蛋糕，就不存在先拿還是后拿的問題，天子的利益和匹夫的利益是一致的?！?/p>

宇文靜愣住了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但眼睛里的憤怒被一種困惑取代了。

“朕鏟除宇文卓那年，十六歲。朕為什么要鏟除他？因為他在分蛋糕。他把蛋糕分給自己人，分給同黨，分給所有給他送銀子的人，他不讓朕看到他的賬本。”

劉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。

“朕是大炎天子，朕看不到臣子的賬本。你說是誰在分蛋糕？是朕？還是宇文卓。你說是誰把宇文家?guī)У搅藴玳T的境地？是朕？還是宇文卓自己。”

宇文靜的聲音輕了下來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“陛下，臣妾知道家父有罪，但宇文成今日所言，連臣妾都覺得寒心。”

“朕知道你寒心，但朕要告訴你一件事?！?/p>

劉策站起來，走到宇文靜面前。

“宇文成今天在朝堂上說他如果查宇文家查出來沒問題，就把查賬結(jié)果貼在江陵城的城門上，讓全城的人都看清楚。你聽懂了這句話沒有?！?/p>

宇文靜沒說話。

“他說了‘如果查出來沒問題’，他沒有先入為主說宇文家一定有問題。他要在城門上貼結(jié)果。他的意思是，不管查出來有沒有問題，結(jié)果都要讓全城的人看見。你想想，宇文家當(dāng)年在京城經(jīng)營幾十年，有一個人把賬貼在城門上了嗎，沒有。如果有，也許宇文卓不會走到那一步?！?/p>

劉策停了停，語氣緩了下來。

“宇文家怕的是什么？怕的是被人查。怕的是賬本被貼上城門。怕的是全城的人都能看清楚。但宇文家的家規(guī)里寫了什么？不科舉，不做官，不跟京城人來往。這三條里面沒有一條是透明，沒有一條是規(guī)矩?！?/p>

“悶聲發(fā)大財可以護(hù)六年，能護(hù)六十年嗎。宇文成今天說的話，朕不覺得他無君無父。恰恰相反，他這番話是在給宇文家指一條新路。把賬本貼在城門上，讓全城的人看清楚，這是宇文家重新從南邊走回來的唯一的路?！?/p>

他看著宇文靜的眼睛。

“你要覺得他是踩宇文家的尸骨往上爬，朕不跟你爭。但你要記得，當(dāng)年宇文卓往下掉的坑，他不會再踩第二次了。因為他爹不是宇文卓，他爹是個佃戶，佃戶的兒子知道什么坑不能踩?！?/p>

宇文靜攥著帕子，嘴唇動了動。

“陛下是覺得，宇文成可用？”

劉策沒答，拍了拍宇文靜的肩膀，說了四個字。

“回去歇著?！?/p>

出了乾清宮，劉策沒回御書房。

一個人沿著宮道走。宮道兩旁的宮燈已經(jīng)點了，昏黃的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走到宗廟偏殿門口，偏殿的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鞒鲚p微的翻紙聲。

長樂公主在抄經(jīng)。

劉策推門進(jìn)去。

長樂公主坐在案后，手里拿著一支小楷筆，正往經(jīng)卷上謄字。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。

“陛下來了，今天朝堂上熱鬧得很，滿后宮都在傳，說宇文家的遠(yuǎn)房侄子在大殿上說要拿本家開刀。傳得跟話本似的，有頭有尾，有起有伏?！?/p>

劉策在旁邊坐下來。

“姑祖母，朕想問一個人，宇文成。”

“問什么。”

“這樣的人能用嗎。”

長樂公主停下筆，把毛筆擱在筆山上，拿濕布擦了擦指尖。擦得很慢，像是在擦指尖的同時也在擦別的什么。

“你問我？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，心里不就已經(jīng)有了答案了嗎?！?/p>

劉策沒說話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笑，又不像笑。

長樂公主看著他的臉。

自己侄孫兒的那張臉還年輕，但眼角已經(jīng)有了細(xì)紋。不是年紀(jì)到了，是熬的。在潛龍城熬了幾年，回京城又熬了幾年，每一年的痕跡都刻在眼角上。

“你心里已經(jīng)有了主意，還來問我。是要我?guī)湍惆阎饕馇脤??！?/p>

“是，朕是想用他。但朕不知道用在哪里。把他留在京城，朝堂上的人天天咬他。把他放到地方上去，他那個脾氣怕是捅的簍子更大。而且朕不能明著用他。明著用，他還沒到任就被地方上的勢力圍死了。”

“那就給塊地方讓他折騰。”

長樂公主把濕布擱在筆山旁邊。

“京城里不能種樹，地方上總能種。你不是有條子嗎，隨便畫一小塊地給他。讓他自己去折騰。折騰好了，你用他。折騰不好，你收回地，左右虧不了什么。”

劉策沉默了片刻。

宮燈里的蠟燭爆了一個燈花，輕微的噼啪聲在偏殿里格外清晰。

“朕手上有幾處地方，一處是幽州范陽西北邊的一片山，貧得狠，種什么不長什么。一處是江南蘇州府東邊靠海的一片鹽堿地，也是鳥不拉屎的地方。還有一處是雍州北部靠黃河的一片灘涂地，年年發(fā)水年年淹?！?/p>

“挑一塊最差的給他，他要能在最差的地方種出樹來，才說明他的本事是真的。要是只會在朝堂上說漂亮話，到了地方上什么也種不出來，那也不過是第二個王崇古。”

劉策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紙箋，用長樂公主的小楷筆寫了幾個字。

“雍州北，黃河灘涂地。地廣人稀，民窮財寡?！?/p>

長樂公主看了一眼。

“這地方能種出什么。”

“朕也不知道，但朕記得他在冊子里寫過一句話?！?/p>

劉策把筆擱下。

“舊樹病了，得在旁邊另外挖坑種一棵新苗。新苗不能跟舊樹用同一塊土，舊樹的根會把新樹的根纏死。得離遠(yuǎn)一點，遠(yuǎn)到舊樹的根夠不著。雍州北那片灘涂地夠遠(yuǎn)了。離京城夠遠(yuǎn)，離舊規(guī)矩也夠遠(yuǎn)?！?/p>

他站起來，把紙箋折好，揣進(jìn)袖子里。

“朕不給他封大官。給他一個縣令，讓他從縣令做起。干得好再升，干不好自己辭。他自己在朝堂上說的，分蛋糕的人最后拿。讓他自己也最后拿，拿不出來就說明他的話是空的?！?/p>

長樂公主重新拿起毛筆，在經(jīng)卷上又寫了一個字，寫的是“治”字。

“治大國如烹小鮮。你烹小鮮的手法，比你爹強(qiáng)?！?/p>

劉策走后，偏殿里只剩下翻紙聲。長樂公主把“治”字寫完，擱下筆，看著紙上的字。

“縣治好了，小鮮熟了，大鮮還是生的?！?/p>

搖了搖頭，繼續(xù)抄經(jīng)。

當(dāng)晚，高昌城，電報房。

李晨坐在電報機(jī)旁邊，手里拿著剛譯出來的京城來電。看完，沒說話，把電報遞給了旁邊的郭孝。

郭孝接過去看，。眉頭先皺后展，最后嘴角翹了起來。

“劉策這小子，把宇文成放到了雍州北那片灘涂地。那片地，十年九澇，種什么都不長。給個縣令，還加了三個條件。三年之內(nèi)戶口增一成，賦稅增一成，修一條通往州城的官道，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難?！?/p>

“這是在試宇文成的成色?！?/p>

“不止是試宇文成的成色。”

李晨從電報機(jī)旁邊站起來，窗外潛龍城的夜色沉靜，遠(yuǎn)處試驗場的電弧爐還亮著光，白汽在夜空中緩緩升騰。

“是在試新樹會的成色，新樹會說了那么多漂亮話，納稅人是出資人，分蛋糕的人最后拿，機(jī)會均等透明可查。這些道理放到朝堂上能駁倒王崇古，放到灘涂地上能長出什么？”

郭孝把電報擱在桌上。

“道理不能當(dāng)飯吃，得讓他們自己去種。種出來了，道理就活了。種不出來，道理就是死的?！?/p>

“那王爺覺得他能種出來嗎?！?/p>

“能?！?/p>

李晨重新坐下。

“因為他爹是佃戶，佃戶的兒子知道怎么在爛泥里刨食。”

窗外電弧爐的白汽還在升騰，在夜空中緩緩散開，像有人在試紙上寫一個字。那個字還沒寫完，但第一筆已經(jīng)落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