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朝堂。
又一輪彈劾。
這次不是王崇古一個人,是六個給事中聯(lián)名上疏,奏折里多了一條新內(nèi)容,宇文成的身世。
“臣等查得,宇文成者,乃前朝權臣宇文卓一族之后,宇文卓于陛下親政之初把持朝政,結(jié)黨營私,后被陛下下旨滿門抄斬。其族人雖免死,然罪臣之后,豈可入國子監(jiān)待詔?此乃對朝廷之大不敬,請陛下明察。”
劉策坐在龍椅上。
臉上沒有表情,但左手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,一動不動。
“宇文卓的案子是朕定的,宇文成是宇文卓的什么人?!?/p>
“回陛下,據(jù)雍州府查報,宇文成系宇文卓堂弟一脈,屬遠房子弟。宇文卓滅門時,其堂弟已分家多年,不在株連之列。然血脈相連,罪臣之后終究是罪臣之后?!?/p>
劉策看著階下跪著的給事中,看了很久。
“宇文卓滅門,是大炎歷五一九年的事,那年宇文成多大?!?/p>
給事中互相看了一眼,答不上來。
“臣不知?!?/p>
“朕告訴你,宇文卓滅門那年,宇文成不到十歲。一個不到十歲的娃娃就成了罪臣之后,這是什么道理?罪臣之后這個帽子,能扣在一個娃娃頭上?”
朝堂上安靜了一瞬,王崇古又站了出來。
“陛下仁厚,不以祖輩之罪牽連子孫,此乃圣德。然宇文成即便不論家世,其言論之害亦不可忽,臣再請陛下收回成命,將此四人逐出國子監(jiān),以正視聽?!?/p>
劉策看著王崇古,王崇古也看著劉策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朝堂上撞了一下,火花沒濺出來,但滿朝文武都感覺到了那股熱。
“此事再議,退朝?!?/p>
楚地,江陵城,宇文府。
江陵城在長江邊上。
城墻不高,街道不寬,但街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,賣魚的、賣米的、賣布匹的,熱鬧得很。城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,稻子剛抽穗,青綠青綠的。
宇文府就在城東的一條巷子里。
門臉不大,黑漆門,青磚墻,門口沒擺石獅子,不認識的人路過,會以為這只是個殷實商人的宅子。
宅子里面別有洞天。
三進院子,每進都有回廊相連。中院的花廳里,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案后,手里拿著一封剛到的密信。
男人面容清瘦,下巴上蓄著短須,眉眼之間跟宇文成有三分相似,是那種遠房親戚之間若有若無的相似。
這人叫宇文肅,宇文家當代家主。
六年前,劉策親政,第一件大事就是鏟除權臣宇文卓。
滿門抄斬。
株連范圍雖然沒有波及遠房,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宇文這個姓不好惹了,那一年宇文肅三十五歲,做了一個決定,把所有還能動的族人召集到一起。
“往南走。越遠越好,別再跟京城有任何瓜葛?!?/p>
族人散了。有的去了嶺南,有的去了蜀地,有的渡海去了瓊州。
宇文肅帶著最親近的一支,在江陵城隱姓埋名住了下來。
不科舉,不做官,不跟官場上的人來往,只做生意。
把楚地的米販到江南,把江南的絲綢販到蜀地,攢下來的錢一部分補貼散在各地的族人,一部分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樹底下。
六年下來,宇文家在南邊的根基扎得比在北邊時還深。
不是官場上的根基,是生意場上的。
江陵碼頭三分之一的鋪子姓宇文,蜀地的井鹽有一成經(jīng)宇文家的手流入楚地,瓊州的蔗糖生意也被宇文家吃掉了一大塊。
但宇文肅從不張揚。
鋪子的東家不寫宇文,寫的是化名。
賬本有兩套,一套給衙門看,一套埋在桂花樹底下。
族規(guī)第一條寫著:不許議論朝政。第二條:不許跟京城的人來往。第三條:不許娶官家女兒。
這三條規(guī)矩把宇文家護了六年。
院子里走進來一個人,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,手里拿著一把蒲扇。
這人叫趙乾,是宇文肅的謀士,也是當年宇文卓的舊部。
宇文卓犯案,趙乾躲過了一劫。
后來輔佐宇文肅,就沒再離開過。
“家主,京城來的消息,有兩件事?!?/p>
趙乾在宇文肅對面坐下,蒲扇搖得慢悠悠的。
“第一件事。宇文成那孩子進了京城,被天子召入國子監(jiān)待詔。他寫的那本《新樹會思想錄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,茶樓里說書人念了三天。今天朝堂上有御史把他的身世翻出來了,宇文卓一族之后。雖然血脈已遠,不在株連之列,但被人拿到朝堂上說了?!?/p>
宇文肅擱下密信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這孩子,他從雍州跑到潛龍城,我就知道他不會安生。他爹是個佃戶,種了三十年地交七成租,連族譜上都沒有他的名字。這孩子倒好,一個人跑到潛龍城讀書,又一個人跑到京城去跟滿朝文武對線。這股勁,不像他爹。倒像家父。”
“確實像。”
趙乾把蒲扇擱在膝上。
“卓兄當年也是這個脾氣,看不慣的事就要說,說不通就拍桌子,拍桌子不行就硬干,最后把自己干到了菜市口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,我們活著。”
宇文肅站起來,走到花廳門口。
院子里的桂花還沒開,樹枝上只有綠葉子,在午后的風里輕輕搖著。
“這六年宇文家是怎么活下來的。不是靠拍桌子,是靠夾著尾巴。不科舉,不做官,不議論朝政,不跟京城的人來往。這四條規(guī)矩把宇文家從滅門的邊緣拉了回來,在南邊扎下了根?,F(xiàn)在宇文成一個人跑到京城去拍桌子,把宇文這個姓又放到了朝堂上。滿朝文武都在看,看宇文家是不是又要出一個宇文卓。”
“那家主的意思是。”
“先不管?!?/p>
宇文肅轉(zhuǎn)過身。
“不是不管,是現(xiàn)在不能管。宇文成已經(jīng)被天子召入國子監(jiān),圣旨上寫了名字。這時候宇文家跳出來認親,等于自投羅網(wǎng)。朝堂上正愁找不到宇文家的把柄,我們自己送上去,那是蠢。宇文家在南邊經(jīng)營了六年,不能因為一個遠房侄子把六年的心血搭進去。”
“那這孩子怎么辦,他在京城孤立無援,朝堂上的人輪番彈劾。天子雖然想保他,但天子的難處比誰都大。萬一哪天保不住了,這孩子就是第二個宇文卓?!?/p>
“他比家父聰明?!?/p>
宇文肅回到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那封密信。
“家父是硬干,他是不跟你硬干,但嘴上不饒人。硬干的人死得最快,嘴上不饒人的人能多活一陣。多活一陣,就有轉(zhuǎn)機?!?/p>
“什么轉(zhuǎn)機?!?/p>
“唐王?!?/p>
宇文肅把密信擱在案上。
“他在潛龍城讀了書,就是唐王的人。唐王雖然遠在高昌,但唐王的人不是沒人能動的。這孩子的冊子是唐王讓出的,入京是唐王默許的。唐王不會看著他被人踩死,我們不出面,唐王的人也會出面。宇文家現(xiàn)在要做的不是站到臺前,是繼續(xù)在幕后。等?!?/p>
“等多久。”
“等到這孩子站穩(wěn)了,或者等到他倒下了。站穩(wěn)了,說明唐王和劉策都護著他。那時候宇文家再考慮要不要通過他跟京城重新搭上線。倒下了,說明天命不在宇文家。我們就繼續(xù)在南邊經(jīng)營,把江陵碼頭的鋪子再開三家,把蜀地井鹽的份額再吃掉半成。”
趙乾拿起蒲扇,又搖了起來。
“還有一件事,京城來的消息里沒提,但我從別的渠道打聽到的。宇文靜,當年被選入宮中的那位,一直在后宮里悶聲不響。前年生了個皇子,封了貴妃。京城的人幾乎都忘了她是宇文家的女兒。朝堂上翻宇文卓舊賬的時候,也沒人提到她。”
“靜兒在后宮藏了這么多年,不容易。宇文家的人能在宮里活下來,本身就說明她夠聰明。夠聰明的人,會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,什么時候不該說話,現(xiàn)在還沒到她說話的時候?!?/p>
宇文肅站起來,走到桂花樹底下,樹葉在午后的風里沙沙響。
“繼續(xù)等?!?/p>
院子里又吹過一陣風。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是在重復那一個字:等。
京城,國子監(jiān),廂房。
宇文成坐在木板床上,面前攤著一張從門縫里塞進來的紙條,紙條上寫著六個字:“身世已被翻出。”
沒署名。
宇文成把紙條折好,揣進懷里。旁邊陸江、鐵格爾、范陽都看著他。
“宇文,他們把你家的事翻出來了?!?/p>
“翻就翻?!?/p>
宇文成站起來,走到窗戶前面。窗外的天色已經(jīng)全黑了,國子監(jiān)的院子里空無一人,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風里輕輕晃動。
“我爹是佃戶,交七成租。宇文卓是什么人,跟我沒關系,我這輩子連他的面都沒見過。他們翻出宇文卓,不是要針對宇文卓,是要針對我。因為我說了他們不想聽的話,他們找不到話里的毛病,就從我身上找。找不到我身上的毛病,就翻我祖宗十八代。”
他轉(zhuǎn)過身。
“翻吧。祖宗十八代翻遍了,我爹還是佃戶。佃戶的兒子說分蛋糕的人應該最后拿,這句話錯了嗎。沒錯。沒錯就接著說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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