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爹說的那天——可能快了。”
木增的聲音低下來。
“西涼要修路,從大理修到六郡。鐵軌鋪到柳郡門口,您去大理城看孫女就不用走路了。坐車去,半天就到,茶還是熱的?!?/p>
火塘里的柴又噼啪響了一聲,咸茶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,咸味混著奶味,飄滿了整個院子。
木增重新端起茶碗,倒了一碗遞給段小鳳。又倒了一碗,雙手捧給李破虜。
“喝。柳郡的茶,第一碗待客,第二碗認人。喝了第二碗——就是柳郡的朋友?!?/p>
李破虜雙手接過,碗邊燙手,沒縮。
“木叔。柳郡的鐵砂,西涼收了。柳郡的路,西涼修。柳郡多交的糧,大理城退。這三件事——今天在火塘邊說定。契約不用寫在紙上,刻在火塘邊的石頭上。石頭不怕火燒,紙怕?!?/p>
木增愣了一下,隨即仰頭笑了一聲。笑聲粗糲,像山風刮過鐵砂礦。
“好!刻在石頭上,柳郡十一代人的話都是刻在石頭上的——石頭上刻的字,雨沖不掉,火燒不掉,官府賴不掉?!?/p>
從火塘邊撿起一塊青石片,從腰間抽出匕首。匕首尖抵在石面上,一筆一畫刻下去。石屑簌簌往下掉。
段小鳳湊近看,石面上刻了四行字:
“鐵砂換鹽,一斤換兩斤。
修路出人不出錢。
預收糧退回。
西涼李破虜,柳郡木增,大炎歷五三五年夏?!?/p>
刻完,木增把青石片擱在火塘邊的石臺上?;鸸庹赵谑嫔?,字跡粗糲,但清清楚楚。
“這塊石頭放在火塘邊,往后柳郡的人來烤火,都能看見。看見了就知道——西涼跟高家不一樣。高家的話寫在紙上,西涼的話刻在石頭上?!?/p>
段小鳳伸出手指,摸了摸石面上的刻痕??毯圻€帶著石粉,粗糙扎手。
“木叔。石頭刻了契約,但契約之外還有一件事。柳郡的鐵砂礦,以前被高家抽得太狠,礦洞口塌了好幾處。修路之前——西涼能不能先派人來幫柳郡修礦洞。礦洞修好了,鐵砂產(chǎn)量上來,修路的鐵鎬鋼釬才夠用?!?/p>
木增看了段小鳳一眼,目光里的硬度軟了幾分。
“公主想得周到,柳郡三處礦洞口塌了兩年了,進不去,只能在塌口外邊撿碎礦,產(chǎn)量掉了一半。西涼要是能幫修礦洞——柳郡出人,西涼出料。礦洞修好了,鐵砂產(chǎn)量翻倍,修路的工具管夠?!?/p>
李破虜點頭。
“回去之后稟報董王爺,西涼鐵廠派兩個老師傅來柳郡,帶鋼釬和支撐木。柳郡出人,西涼教技術(shù)。礦洞修好之后,柳郡自己管——西涼不插手礦洞的事。地底下的東西,地上的人不能全拿走。留一半給山神,這是西涼挖礦的規(guī)矩?!?/p>
“給山神?”
木增眼睛亮了。
“柳郡也有這個規(guī)矩,礦洞挖到一定深度要停,留給山神。高家不管這個——逼著我們往深挖,挖到洞頂裂了縫還不停。裂縫冒水,淹了一個礦洞,死了三個人。那三個人里有我一個堂弟,才十九歲,剛訂了親?!?/p>
火塘邊安靜了一會兒,咸茶在鍋里咕嘟響。
段小鳳把碗里的茶喝干,碗底擱在膝上。
“木叔,死去的堂弟——叫什么名字?!?/p>
“木鐵,小名叫石頭?!?/p>
“石頭。好名字。六郡修路的鐵鎬——第一把刻上木鐵的名字。不是大理城刻的,是柳郡自己刻的??毯昧怂偷酱罄沓?,掛在議事堂的墻上。讓大理百姓知道——路是拿人命換來的。人命比鐵重?!?/p>
木增低下頭,火塘里的光照在他臉上,溝壑分明。好半天才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“公主,你這個情——柳郡領(lǐng)了。石頭活著的時候愛唱歌。挖礦的時候唱,挑鐵砂的時候也唱。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能刻在鐵鎬上——一定唱出聲?!?/p>
木家阿婆在竹椅上輕輕拍了一下扶手。
“增兒,別悶著。石頭死的那年你沒哭。今天把淚流出來?;鹛吝吙薏粊G人——火神不笑話哭的人?!?/p>
木增沒哭,但眼睛紅了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咸茶,喉結(jié)滾動。
“娘。淚流不出來,憋了三年,干了。但今天心里松了一塊——比哭出來還松。柳郡等了十一代人,等的不是減稅,是等一個肯聽柳郡說話的人。今天等到了?!?/p>
火塘里的柴燒得正旺,火光映在青石片刻字上,把“西涼李破虜,柳郡木增”那行字照得發(fā)亮。
寨子外面?zhèn)鱽砼=翘柭暎檀伲L兩短。
木增放下茶碗。
“寨子里的人回來了,今天上山挖鐵砂的,修水碾的,都回來了。李少將軍——柳郡有個規(guī)矩。新朋友來了,要在火塘邊吃一頓飯。不是宴席,就是苞谷飯,咸茶,山羊肉。你要是不嫌棄——今晚住在寨子里,明早再去下一站。”
“不嫌棄,苞谷飯比軍糧好吃。軍糧硬,嚼得腮幫子疼?!?/p>
木增又笑了,這回笑得松快。
“好。苞谷飯管夠。山羊肉是去年腌的,有點咸——但配咸茶剛好。咸對咸,不打架?!?/p>
段小鳳站起來,把茶碗擱在火塘邊。
“木叔,我去幫阿婆做飯。公主不會做飯——但女人會。小時候在柳郡摔破膝蓋,阿婆給我敷草藥。今天我再給她敷一次草藥,不是膝蓋——是腿。大理城帶了藥膏來,治老寒腿的?!?/p>
木家阿婆在竹椅上擺擺手。
“不用,老太婆的腿治不好了。”
“治不好也敷,敷的不是藥——是心意?!?/p>
段小鳳從包袱里取出藥膏,蹲在木家阿婆面前。把舊羊皮掀開,露出老人枯瘦的腿。腿上的皮膚干得像樹皮,膝蓋腫得發(fā)亮。藥膏抹上去,輕輕揉開。木家阿婆閉著眼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李破虜坐在火塘邊,看著段小鳳給老人敷腿,火光在她臉上跳動。
“李少將軍。”
木增忽然開口。
“你跟段家的公主——什么時候成親。”
“等我爹回電報,電報從大理走到高昌,再走回來,最快也得幾天。我爹在高昌城盯盾構(gòu)機啃石頭,年底鐵路修通之后才有空管兒子的婚事?!?/p>
“你爹在高昌,你在西涼。中間隔著幾千里,父子倆各干各的。”
木增撥了撥火塘里的柴。
“柳郡也這樣,我在山上挖礦,我兒子在山下讀書。他在大理城學堂念書,一年回來兩次,每次回來都給我講大理城的事——說段家復位了,說西涼兵進城不燒寨子。我說你親眼看見的?他說親眼看見的。親眼看見的——我就信,今天親眼看見你們倆,我更信了?!?/p>
“你兒子在大理城學堂?”
“對。叫木文。十六歲,跟你一般大。學堂的先生說他字寫得好,讓他抄文書。他抄了半本《大理國志》,說大理立國兩百年,段家跟土司聯(lián)姻四十七次。四十七次聯(lián)姻,換來兩百年太平。他說——爹,聯(lián)姻比打仗管用。我說你一個娃娃懂什么。他說——書上看來的。書上看來的,有時比活人嘴里說的還真?!?/p>
李破虜端起茶碗,火光在碗沿上跳。
“木文說得對,段家跟土司聯(lián)姻四十七次,換來兩百年太平。我娶段小鳳——不知道算不算第四十八次。但不管是第幾次——太平是靠人攢的,一次一次攢,攢夠了,就不用打仗了?!?/p>
“你跟高家不一樣?!?/p>
木增盯著火塘里的火,聲音很輕。
“高家也聯(lián)姻,高泰明的妹妹嫁給了焉耆王的外甥。但那不是聯(lián)姻——是買賣。用大理的銅礦換焉耆的馬。買賣做完了,人情沒留下。焉耆那邊連封信都不回。你們不一樣——你跟段家公主是從蒼山斷崖上開始的。攀崖救人——那是拿命換的。拿命換的姻緣,不是買賣,是交情。”
火塘里的咸茶又煮開了,奶沫溢出來,滴在柴上,滋啦響。
寨子里的牛角號又響了一聲,這回拖得長——是收工的號。石板路上響起腳步聲,雜沓,混著說笑聲。柳郡的礦工回來了。
木增站起來,走到寨門口,朝石階下喊了一嗓子。
“今晚寨子里有客!西涼來的!段家的鳳凰帶著夫婿來走親戚!把腌山羊肉拿出來!把苞谷酒也拿出來!今晚火塘不熄——喝到天亮!”
石階下傳來一片應和聲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手,有個年輕的聲音喊著問——是攀蒼山那個李破虜嗎。木增回頭看了李破虜一眼,笑著應了一聲——是。就是那個,真人比傳說里瘦,但手上有繭,喝咸茶不皺眉頭。
寨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,石頭房子里亮起油燈,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,在石板路上灑了一片一片的黃。
火塘邊,段小鳳還在給木家阿婆敷腿,藥膏的味道混著咸茶的奶味,在院子里慢慢散開。
木家阿婆睜開眼。
“鳳凰,你小時候來柳郡,哭了一路。今天來柳郡,沒哭。”
“長大了,哭不動了?!?/p>
“不是哭不動,是有人替你撐了,有人撐的人,不用哭。”
段小鳳的手停在老人膝蓋上,低頭看著藥膏在皮膚上慢慢化開,油亮亮的一片。
“阿婆說得對。有人撐了?!?/p>
火塘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火星升起來,飛過院墻。
院墻外面,蒼山的雪線在暮色里變成一道淡淡的銀邊。
更遠處,柳郡的鐵砂礦洞隱在山影里,洞口塌了的碎石還堆著。
但礦工們扛著鐵鎬從山道上走下來,腳步輕快,像踩著鼓點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1456章 柳郡木增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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