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蘭哨站的柵欄換過了。
舊的被鐵勒一刀劈斷,茬口還帶著火燒過的黑痕。新?lián)Q上的松木樁子削得粗糙,樹皮沒剝干凈,斷茬處滲出松脂,黏稠得像琥珀。
哨塔上掛起了狼旗。
舊的。
邊角破了,中間兩個彈孔。北風一吹,旗子卷起來,彈孔透光,照在地上像兩枚銅錢。
完顏烈站在哨塔下,仰頭看著旗子。
“掛正了?”
赫連昌瞇著獨眼,往后退了三步,歪著頭端詳。
“歪了一指。往東偏?!?/p>
“偏一指就偏著。”
完顏烈在旗桿底座上踢了一腳。
“正了反而不像我們掛的,金帳汗國掛旗從來不差。唐國掛旗還要拿尺子量。我們歪一指——歪有歪的活法?!?/p>
寨墻外馬蹄響。
三匹馬從北邊來。
蹄子踩在新鋪的碎石上嘎吱嘎吱響,碎石是剛從康里山谷運來的,棱角還沒磨圓。馬上的人穿著定北營的皮甲,領頭的是鐵勒。
鐵勒沒下馬。
馬在寨門口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股白氣,前蹄刨著地面。
“完顏烈,我們王爺問你——烏蘭哨站什么意思?”
“駐防?!?/p>
完顏烈轉過身,臉上帶著笑。但笑意只到嘴角,沒進眼睛。
“北邊太亂,金帳汗國的哨站沒人守,我替你們守著。省得格日勒哪天從這摸進去捅你們屁股?!?/p>
“替我們?”
鐵勒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烏蘭哨站是我們王爺打下來的。兩次。巴圖爾死在這,格日勒潰在這。你蹲了六年山溝沒動過一刀——現(xiàn)在跑下來摘桃子?”
完顏烈收了笑。
風灌進寨門,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滾了兩滾。
“鐵勒,你也是老行伍。說句實話——烏蘭哨站李元昊打下來兩次,為什么沒占?”
鐵勒沒答。
“因為占不住?!?/p>
完顏烈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嘎吱一聲脆響。
“他兵力全在定北營,分不出人手守這。他不守,金帳汗國緩過手還會占。占了,下次再圍定北營就多一條路。我現(xiàn)在替他守住這條口子——他用不著謝我,也犯不著拿刀指?!?/p>
“你守?你守得??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
完顏烈抬起下巴,朝寨墻方向努了努。
“我的部眾從肯特山下來了,一千二百人,老弱婦孺占一半,能打的不到六百。六百人守烏蘭哨站——金帳汗國來兩千我擋不住。但金帳汗國現(xiàn)在沒空來打我,他們怕的是你們王爺南下。只要定北營還在北海杵著,我這哨站就是安全的?!?/p>
鐵勒的手從刀柄上松開。
風聲停了片刻,哨塔上的狼旗垂下來,彈孔不再透光。
“完顏烈,你我打過交道。當年在肯特山,你說過一句話——敵人的敵人是朋友。現(xiàn)在你占烏蘭哨站,是朋友還是敵人?”
“都不是?!?/p>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鄰居,鄰居不需要是朋友,也不需要是敵人。鄰居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不砸對方的鍋。”
完顏烈語氣平得像結冰的湖面。
“我現(xiàn)在不砸李元昊的鍋,不光不砸,還替他擋北邊的風。金帳汗國要從北邊打定北營,先得過我這。我擋一下,定北營多一天準備,這一下——不要錢?!?/p>
鐵勒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不要錢的東西最貴,韓元說的?!?/p>
“韓元說的是實話,不要錢的東西欠的是人情,人情比錢貴?!?/p>
完顏烈從懷里掏出一個羊皮袋,丟過去。
“這是我欠李元昊的人情。六年前他派人來肯特山,說想合兵。我當時跑了。跑是因為打不過唐國的摩托車,不是不想合兵。這袋子里是烏蘭哨站周邊五十里的地形圖。每一條河谷,每一片林子,每一處水源。我蹲肯特山六年畫的,比金帳汗國的軍圖準,送給他——還六年前那句承諾?!?/p>
鐵勒接住羊皮袋。
沉甸甸的。
沒有立刻打開,拿指腹摩挲著羊皮囊面上粗糙的針腳。
打馬掉頭,馬跑出十幾步,又勒住韁繩。
鐵勒回頭扔下一句。
“完顏烈,旗子歪了。掛正點——歪旗不吉利?!?/p>
馬蹄聲遠去。
碎石路上留下一溜蹄印,深深淺淺。完顏烈站在寨門口,看著那三個黑點融進北邊戈壁的地平線。
“歪旗不吉利。”
他重復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絲笑。
“歪旗的人活到了今天,正旗的——巴圖爾死了,格日勒敗了?!?/p>
赫連昌從哨塔里出來,手里攥著一塊剛譯出的電報紙。
“大汗,李元昊那邊會不會翻臉?”
“不會,他派人來問,不是來打,真打就不會只來三個人。”
完顏烈接過電報紙,沒看,折了兩折塞進袖口。
“他來問——是要我親口承認欠他人情。我承認了。羊皮袋送出去,人情兩清。不欠他,他不欠我。不欠才好談買賣,草原上欠著人情的人坐不到一張桌上?!?/p>
“那現(xiàn)在怎么辦?”
“發(fā)兩封電報?!?/p>
完顏烈走進哨塔。
哨塔底層堆著金帳汗國留下的破弓爛甲,墻上還刻著巴圖爾的標記,沒來得及抹掉。他拿匕首把標記刮了,木屑簌簌落在靴面上。
“第一封給定北營——明碼?!?/p>
他刮干凈最后一道刻痕。
“就說烏蘭哨站已駐防,完顏烈愿與李元昊互不相犯?!?/p>
“明碼?”赫連昌獨眼瞪圓了,“明碼給定北營——唐國也能收到?!?/p>
“就是讓唐國收到?!?/p>
匕首插回靴筒。
“唐國收到這封電報,知道我跟李元昊互不相犯,就不會急著打我。唐國不急,金帳汗國就會更急。金帳汗國急了,給我的條件會更好?!?/p>
赫連昌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
“第二封呢?”
“給金帳汗國汗帳,密碼。說哨站已拿下,正在修筑工事。入秋之前必定出兵牽制唐國?!?/p>
“這兩封電報——內容完全不一樣?!?/p>
“一樣還叫兩頭通吃?”
完顏烈在巴圖爾刻過名字的木板上坐下。
“兩頭通吃的第一口——不是吃進去,是讓兩頭都看見你在張嘴。張嘴的時機比吃進去的分量重要。等兩頭都看見你張嘴了,你才能挑先吃哪一頭?!?/p>
金帳汗國王帳。
汗王把完顏烈的電報拍在案上。羊皮紙在掌下皺成一團。
“拿下烏蘭哨站,拿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出兵——是給定北營發(fā)明碼電報!互不相犯!他要的是互不相犯!”
兀良術拿起電報看了一遍。
放下。
又拿起來看了一遍。
“汗王息怒。”
“你讓我怎么息怒?草場給了,戰(zhàn)馬給了,互市權給了。他拿完東西轉頭就告訴李元昊——我們互不相犯,這是拿金帳汗國的米煮自己的飯?!?/p>
“完顏烈這封明碼電報,是做給唐王看的。”
兀良術把電報擱回案上,用手指壓平了褶皺。
“他剛占烏蘭哨站,根基不穩(wěn)。唐王如果這時候出兵打他,他擋不住。所以才發(fā)明碼給定北營,暗示李元昊——我不打你,你也別打我。同時讓唐王知道——我跟李元昊不是敵人,你打我就等于幫李元昊。”
“這是自保?”
“是自保。但不是背叛。他想在夾縫里活,就得兩頭都不得罪。汗王一開始就知道他靠不住——他是狼,不是狗。狗給根骨頭就搖尾巴,狼叼了骨頭還要看周圍有沒有更大的狼。”
汗王坐回狼皮椅。手指又開始敲銅釘。節(jié)奏比平時快。
“周圍有三只更大的狼——金帳汗國、李元昊、唐王。三只狼盯著,他哪敢輕易咬誰。”
“那我們就白給了?”
“不白給。他站得越穩(wěn),唐王越會逼他。烏蘭哨站在唐國和李元昊中間,位置太敏感。唐王不會允許一個兩頭通吃的人卡在咽喉上——遲早要逼他站隊?!?/p>
兀良術頓了頓。
“等唐王逼他,他就是我們的死士,不是也是?!?/p>
“萬一唐王不逼呢?”
“不逼更好,不逼就說明唐王沒把完顏烈放在眼里。唐王不放在眼里的人,我們也不急,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李元昊?!?/p>
術赤站起來,左臂還包著羊皮,骨節(jié)接歪了,端著茶杯時手在微微發(fā)顫。
“格日勒那邊布置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兩千人分成十股,每股兩百騎。不攻城,不占州,只在樓蘭和疏勒之間的戈壁上劫商隊。劫一把就跑。唐國的摩托車追不上。戈壁深處沒有油站,他們不敢深入。”
“李元昊那邊呢?”
“沒反應,定北營現(xiàn)在全力整合禿馬部。忽出收了聘禮——虎皮、鹽、焦炭。收了就是默許婚事。入秋之前禿馬部歸附,李元昊兵力至少翻三倍?!?/p>
汗王的手指停了。
“入秋之前三件事。李元昊吞禿馬部。格日勒斷商路。完顏烈牽制北邊。三件事同時辦——哪一件都不許出差錯?!?/p>
“完顏烈那邊臣再去一趟?”
術赤往前邁了半步。
“當面問他出兵的具體日子?!?/p>
“不用去?!?/p>
兀良術搖頭。端起案上的馬奶酒喝了一口。
“你去了他會說日子。但說的日子一定不作數(shù)。與其問他,不如逼他?!?/p>
“怎么逼?”
“讓格日勒的探馬把商路騷擾計劃故意透給唐國。唐國知道了,會在西域加強巡邏。巡邏一加強,商路更安全。商路安全了,唐王就騰出手盯北邊。唐王盯北邊——完顏烈不用我們逼,自己就得動。不動就挨打。這叫借刀逼狼?!?/p>
汗王沉默了一會兒。手指又開始敲。
“就按你說的辦。借刀逼狼——刀是唐王的刀,狼是我們的狼。唐王這把刀,也該替我們干點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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