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蘭城，城北粟特皮貨鋪子地窖。

地窖不大，三丈見方。

墻上掛著幾張硝好的羊皮，角落里堆著十幾只貨箱——毛料已經(jīng)搬出來了，連環(huán)銃的零件攤在一張粗木桌上。

鐵柱正往銃管里裝彈藥，動作很輕，輕得像在給嬰兒掖被角。

李晨坐在桌旁一只倒扣的貨箱上，灰布短褐的袖口還扎著，腰間短銃沒解。

面前站著一個穿樓蘭本地袍子的中年人——皮貨鋪子老板，阿克蘇的遠(yuǎn)房侄子，阿布都拉。

“王爺，尉遲烈的人今天下午來查過鋪子。掀了庫房里的毛料，翻了后院的地窖口——沒翻這個暗窖?！?/p>

阿布都拉把一盞油燈放在桌上，燈芯擰得很低，火光只夠照亮桌面。

“這個暗窖入口藏在曬皮子的木架下面。木架有兩百多斤，不搬開看不見入口。他們沒搬。他們還查了隔壁兩家鋪子——一家馬具店，一家藥材鋪，都是粟特人開的，都搜了地窖，什么都沒找到。領(lǐng)頭的那個禁衛(wèi)軍隊長罵了幾句，說粟特人的地窖一股羊膻味，熏得他眼睛疼，走了以后沒再回來?！?/p>

李晨拿起桌上一枚銃彈，在指尖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
銃彈是潛龍兵工廠造的，彈殼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“唐”字——不拿放大鏡看不出來。

“尉遲衍那邊有消息嗎？”

“有?！?/p>

鐵柱把裝好的連環(huán)銃擱在桌邊，從懷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條。

“傍晚時分尉遲衍派人送來的。說花臺周圍的安保已按郭先生布置全部到位——辣椒油麻繩圍欄扎好了，銅鑼和火把藏在花臺后面?zhèn)}庫里，暗哨混進(jìn)了賣烤包子、修馬掌、牽駱駝的人群里。”

“另外那二十個退役老探馬已全部就位，每個人都記住了韓元和尉遲烈的臉，只要這兩個人靠近花臺三百步以內(nèi)，暗哨會立刻盯死?！?/p>

“尉遲烈的人呢？”

“他換掉了城門口和花臺周圍的巡邏隊，換成了禁衛(wèi)軍里他的老部下。尉遲衍沒有阻止——郭先生說過，不要阻止他換人，讓他換，換得越多越好。換上去的人都是熟面孔，暗哨盯熟面孔比盯生面孔容易?！?/p>

鐵柱把紙條在油燈上點燃，看著紙灰落在桌面上，用手指碾碎。

“另外花臺周圍的屋頂上有尉遲烈安排的弓箭手，一共三個點位——東邊糧倉屋頂、西邊銀匠鋪屋頂、南邊廢棄馱隊休息棚屋頂。每個點位兩個人，六張弓，箭已上弦?！?/p>

“箭頭淬了什么？”

“老探馬夜里摸上去看過——箭頭蘸了蛇毒，毒液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發(fā)黑，在月光下不反光。三個點位都在花臺三百步以內(nèi)，從屋頂俯射詩座，居高臨下，幾乎沒死角?！?/p>

“王爺，要不要今晚派人摸上去把弓箭手做掉？老探馬說只要一盞茶的工夫——六個人，一人一刀，天亮之前屋頂上就干凈了?！?/p>

“不用。”

李晨把銃彈擱在桌上，彈殼底部的“唐”字朝上。

“今晚做掉弓箭手，明天尉遲烈就會發(fā)現(xiàn)。發(fā)現(xiàn)了就會換計劃——換了計劃，我們布的網(wǎng)就白布了。讓弓箭手留在屋頂上。明天采花節(jié)開場之前，讓老探馬把他們的箭壺?fù)Q掉——蛇毒箭換成普通的靶箭?！?/p>

“箭桿長短輕重一模一樣，箭羽也用同色的禿鷲翎。尉遲烈的人開弓之前不會檢查箭頭有沒有毒，等他們拉開弓，射出去的是靶箭——靶箭扎在詩座上，連木板都釘不穿?！?/p>

“韓元的人呢？”

“焉耆商隊的短銃手分三批運進(jìn)城，已查實了藏銃的三個位置——花臺后面?zhèn)}庫貨箱底下藏了五把，沙棗客棧后院干果袋里藏了三把，南城門駝隊休息棚里藏了三把?？偣彩话讯蹄|，彈藥若干。韓元自己住在沙棗客棧，兩天沒出門，今天下午尉遲烈去客棧找過他，兩個人在庫房里談了很久?！?/p>

鐵柱頓了一下。

“老探馬扮成晾干果的伙計在院子里聽——隔著一道墻，聽不太清，但有幾個詞反復(fù)出現(xiàn)：詩座、毛料、郭孝、下棋。韓元的聲音很沉，尉遲烈的聲音很急。王爺，韓元是不是已經(jīng)猜到了？”

“猜到了一半。他知道我進(jìn)了城，知道我就藏在粟特人聚居區(qū)，知道毛料貨箱里藏了銃?？伤恢牢以谀拈g鋪子，不知道我有多少人，不知道我的銃口指著哪個方向。”

“韓元這個人最擅長的是算——把人算透，把路算盡，把結(jié)果算死?？蛇@次他算來算去，算不出郭孝的下一步。郭孝在高昌城后院跟長治下棋，一盤接一盤，下了三天三夜——這件事本身就夠韓元琢磨了。”

“一個天下三謀不在主公身邊出謀劃策，躲在后方下棋——只有兩種可能。要么棋局不在樓蘭，在高昌。要么棋局早就布好了，郭孝只是在等收網(wǎng)?！?/p>

“以韓元的腦子，這兩種可能他都會想到。想到了就會猶豫，猶豫了就會犯錯。犯錯了——就是我們收網(wǎng)的時候?！?/p>

“王爺，明天什么時候跟花無缺聯(lián)絡(luò)？尉遲衍說女王陛下已經(jīng)等了三天，沙棗花瓣摘了一籃子，全夾在給王爺?shù)碾妶蟾謇铩妶鬀]發(fā)出去，因為尉遲衍勸住了?！?/p>

“尉遲衍說王爺不主動聯(lián)絡(luò)一定有王爺?shù)牡览恚醣菹乱窍劝l(fā)了電報，反而可能暴露王爺?shù)奈恢?。女王陛下聽了，沒發(fā)電報——但把詩座的木牌子重新刻了一遍，刻的是‘塞上春來’四個字，是她親手刻的?！?/p>

李晨沒有回答。

只是把桌上的連環(huán)銃零件一件一件裝回去——銃管旋進(jìn)銃身，銃機扣上彈簧，銃托卡進(jìn)槽口。

動作不快，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。

裝完了把銃放在桌邊，銃口朝下。

“明天采花節(jié)開場，卯時三刻花無缺登上花臺。我會在那之前一刻鐘——卯時二刻，從地窖出發(fā)，穿過老城區(qū)暗巷，從花臺西邊的銀匠鋪后門進(jìn)詩座。銀匠鋪是尉遲衍的人開的，鋪子后面有扇暗門直通花臺西側(cè)的石柱后面。從暗門出來就是詩座，全程不用經(jīng)過城門口，也不用經(jīng)過花臺正面的廣場。尉遲烈的人盯著廣場，盯不住石柱后面的暗門。”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地窖墻邊。

墻上掛著一張樓蘭城的平面圖，炭條畫的——每一條暗巷、每一個城墻豁口、每一座廢棄房屋都標(biāo)得清清楚楚。

手指點在花臺正中心的位置。

“我坐上詩座之后，不要立刻靠過來。所有人等信號——我站起來跟花無缺對詩第一句，就是信號。對詩第一句之后，鐵柱帶五個人守住花臺西側(cè)石柱，堵死暗門，誰都不能從暗門靠近詩座?！?/p>

“阿布都拉帶三個人守住銀匠鋪后門，防止有人從巷子里摸過來。其余人混在人群中，盯死焉耆商隊的十一個短銃手。韓元的人一旦取銃，不用等我命令，直接拿下。記?。耗孟?，不是擊殺。韓元的人大部分是焉耆商隊的伙計，拿錢辦事，不是死士。拿下了審一審，能審出韓元和焉耆王之間的交易細(xì)節(jié)——這些東西將來跟焉耆王算賬的時候用得上?！?/p>

“那韓元本人呢？”

“韓元不是明天要抓的人。韓元是明天要放的人。他要跑，讓他跑。他要脫身，讓他脫身。他要死道友不死貧道——讓他把尉遲烈推在前面當(dāng)替死鬼。高昌王臨死前說了：你的債你得自己還。這筆債拖了太久——不該由我來收，該由高昌王在天之靈來收?！?/p>

“韓元跑回定北營也好，跑回焉耆也好，跑回李元昊身邊也好——他跑到哪里，高昌王的債就追到哪里，知道高昌王臨死前說了什么。他知道自己欠著一筆債沒還——這筆債比死更讓他難受。讓他活著，活著還債?！?/p>

地窖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
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穩(wěn)穩(wěn)地燃著，照著墻上那張?zhí)織l地圖，照著桌上那十幾把裝好的連環(huán)銃。

鐵柱把最后一枚銃彈壓進(jìn)彈倉，咔嚓一聲輕響。

“王爺，屬下跟了你十幾年，從潛龍一直打到高昌，見過你打草原騎兵，見過你平南疆土司，見過你在泉州城外跟沈萬三談海船生意?？蛇@次——帶著十幾個人鉆進(jìn)樓蘭城，住在粟特人的地窖里，明知道屋頂上有蛇毒箭，明知道人群里有短銃手，還往詩座上坐。屬下想不明白——王爺真不怕？”

“怕?！?/p>

李晨重新坐回貨箱上，端起桌上那碗已經(jīng)涼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
“怕的不是蛇毒箭，怕的不是短銃手。怕的是做錯了選擇。去年在高昌城外隘口，李破城問我：父王，你怕過嗎？我跟他說——怕過。但怕的不是死，是怕活下來的人替我扛?！?/p>

“這次也一樣，韓元設(shè)了局，尉遲烈動了手，焉耆王在背后推了一把——這些人全攪在一起，采花節(jié)就是火藥桶?；鹚幫安徊?，遲早要炸。今天炸在樓蘭，明天就炸在高昌，后天炸在潛龍。炸在樓蘭，拆的是我一個人的命。”

“炸在高昌，拆的是破城、伽寧、其其格那些孩子的命。炸在潛龍，拆的是長治、楚玉、郭孝那些人的命。與其讓他們替我扛，不如我自己來拆。十幾個人夠了。十幾個人是來赴詩會的，不是來打仗的。赴詩會不需要帶大隊人馬——帶夠了誠意就行?！?/p>

阿布都拉站在地窖角落里，手里還拿著那張曬干了的羊皮。

眼睛紅了一圈——不是怕，是想起郭孝救他全家命那天也是這么說的：不用怕，怕的反面不是不怕，是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。

他聽不懂那些大道理，可這句話記得很牢。

此刻聽著王爺說“十幾個人夠了”，心里那把尺子量出了這句話的分量。

“王爺，明天采花節(jié)過后——你還會來樓蘭嗎？”

“會。以后每年采花節(jié)都來。不是來赴詩會——是來吃你們粟特人烤的包子。阿布都拉，你媳婦烤的羊肉包子，皮薄餡大，咬一口滋滋冒油。去年在高昌城粥棚，鐵匠老婆說了：高昌城以后不是吃飽的問題，是吃好的問題。樓蘭城也一樣——以后不是活下來的問題，是活得好不好的問題?！?/p>

“等采花節(jié)的事辦完，樓蘭和唐國簽了盟約，商路通了，鐵路修過來了，你這家皮貨鋪子的生意會比現(xiàn)在大好幾倍。到時候你別嫌忙——忙，說明日子好過了。”

阿布都拉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，咧嘴笑了。

笑得很難看——鼻涕眼淚糊在胡子上，可那雙眼睛亮得很。

他在這條巷子里賣了十幾年皮貨，從來沒人跟他說過“以后生意會大好幾倍”。

以前的樓蘭王不來粟特人聚居區(qū)，覺得這里有羊膻味。

現(xiàn)在的唐王坐在他家的地窖里，喝他端上來的涼茶，說要吃他媳婦烤的包子。

“王爺，明天卯時二刻——我送你從暗門出去?！?/p>

阿布都拉把那張羊皮掛在墻上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李晨。

“這條暗巷我走了十幾年，閉著眼都能摸到銀匠鋪后門。明天巷子里所有晾曬的干果架子我都會提前挪開，保證王爺從地窖口到銀匠鋪后門一路暢通。我媳婦今晚連夜烤包子——烤一籃子，放在銀匠鋪后門，王爺路過的時候帶上。詩會散場以后王爺要是餓了——先墊墊肚子?！?/p>

油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。

阿布都拉拿起剪刀把燈芯又?jǐn)Q低了些，火苗縮成一粒黃豆大小，剛好夠照亮桌上那張?zhí)織l地圖。

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
目光落在那張?zhí)織l地圖正中心的花臺上。

“塞上春來——花無缺出了上句，我總得接下句。下句是什么，明天到了詩座上再說?！?/p>

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穩(wěn)穩(wěn)地燃著，把墻上那張?zhí)織l地圖照得忽明忽暗。

地窖外面，樓蘭城的更漏敲了三更——沉沉的銅鑼聲穿過石板街道，穿過曬干果的院子，穿過皮貨鋪子的木架，隱隱約約傳進(jìn)地窖里。

更漏敲了三下，又敲了三下。

離卯時，還有不到三個時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