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羅敷那盞煤油燈還亮著。

李元慶出了大帳，沒回自己的帳篷。站在篝火旁邊，看著親兵們磨刀。

刀刃在石頭上刮出沙沙的響聲。

每一個豁口都讓他想起母親剛才說的那句——“砍柴都嫌鈍”。

“嵬名山。”

嵬名山從篝火旁邊站起來。手里也拿著一把彎刀，刀刃上豁口比別人的還多兩個。

“少主?！?/p>

“明天一早，你去清點(diǎn)庫房。把所有能賣的東西列個單子。老皮子、舊鞍具、多余的駝鈴、庫房里堆了多少年的干草藥。只要不是兵馬必須的，全列上。我要知道黨項(xiàng)能湊出多少家底。”

“少主，庫房里的東西——”

“我知道不多，不多也得盤，盤清楚了才知道缺口有多大?！?/p>

李元慶蹲下來，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篝火?；鹦菫R起來，在夜風(fēng)里飄了一下就滅了。

“另外，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場的界碑圖找出來。粟特人要租草場，得知道邊界在哪兒，一年多少租金，用水怎么分。阿克蘇長老在高昌城，讓駝隊(duì)給他帶個信，就說黨項(xiàng)有草場出租，問他要不要。租金用唐元結(jié)算。唐元能在高昌城買銃買糧，比留著草場長駱駝刺劃算。”

嵬名山把彎刀插回腰間，轉(zhuǎn)身往庫房方向走。

“等一下?！?/p>

李元慶叫住他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明天派人去久安城，給郭孝先生送封信。就說黨項(xiàng)要買后裝線膛銃，數(shù)量、價格、交貨時間，請他幫忙跟唐王那邊協(xié)調(diào)。另外買一批短銃，專門對付馴狼騎兵的。問郭先生有沒有現(xiàn)成的貨，沒有的話最快多久能造出來。信今晚寫，明天一早就送?！?/p>

“少主，買銃的錢——是用賣皮子的錢？還是先賒著？”

“先賣皮子，皮子到了高昌城，唐元到手就付銃款。郭先生那邊我去說，他不會催款。唐國跟黨項(xiàng)現(xiàn)在是合作，不是施舍，合作就得明算賬，貨到付款，不賒不欠。你去吧?！?/p>

嵬名山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篝火還在燒，親兵們還在磨刀。李元慶站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回了自己的帳篷。

帳篷里，阿母其其格正蹲在地上收拾行裝。

她是秦羅敷從娘家?guī)淼睦鲜膛舜蟀胼呑?。頭發(fā)已經(jīng)花白了，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，可干活利索得很。

地上擺著幾件換洗的袍子。一雙新縫的皮靴。一個裝干糧的羊皮口袋。

“少主，夫人讓我來給你收拾東西。她說開春去北海，路上冷，羊皮袍子得多帶一件。皮靴縫了兩雙，一雙騎馬穿，一雙走路穿。干糧袋里放了炒面和肉干，夠吃好幾天?！?/p>

“阿母，這些事我自己來就行?！?/p>

“夫人說了，你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。出門在外，衣服臟了不知道換，靴子濕了不知道烤，吃飯有一頓沒一頓。這些東西我給你收拾好，省得你在路上受罪。”

阿母其其格把皮靴塞進(jìn)包袱里，又拿起那把老彎刀，用布擦著刀刃上的豁口，嘆了口氣。

“這把刀跟了老王爺大半輩子，老王爺走了以后跟了夫人。如今夫人把它傳給你，是讓你替黨項(xiàng)爭一口氣。少主，你在外頭打仗，別光想著殺敵，也得想著吃飯穿衣。冷了加衣，餓了吃飯，靴子濕了烤干再穿。你活著回來，比什么都強(qiáng)。”

“阿母，我知道。這些事，我心里有數(shù)?！?/p>

阿母其其格把包袱系好，站起來看著李元慶，看了好一會兒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。

“你娘在高昌城那幾天，每天晚上睡不著。她說唐王跟她說了一句話——得有自己本事的人，不是祖上傳下來的基業(yè)，是自己掙來的功業(yè)。你娘說這句話她記住了，讓你也記住。黨項(xiàng)的基業(yè)是你爺爺傳下來的，可傳到你這輩，就剩一把虎皮椅子和幾百騎兵，你得自己掙?！?/p>

“阿母，這句話我也記住了。你回去告訴娘，讓她放心。開春以后我去北海，不是去送死的，是去給黨項(xiàng)掙一條活路?！?/p>

第二天一早，嵬名山把庫房清單送來了。

單子寫在一張羊皮紙上，字跡歪歪扭扭。庫房里能賣的東西——老羊皮四十幾張。舊鞍具二十幾套。駝鈴十幾個。干草藥好幾袋。還有幾捆生銹的鐵箭頭和幾把斷了弓弦的舊弓。

“就這些？”

“就這些。庫房里還有幾袋糧食，那是過冬的口糧，不能賣。還有幾壇子羊油，點(diǎn)燈用的，也不能賣?！?/p>

“夠買多少銃？”

“老羊皮按高昌城現(xiàn)在的市價，一張能換一石糧食。四十張皮子，大概夠買十幾把短銃。鞍具和駝鈴不值錢，鐵箭頭和舊弓更不值錢，都是銹的，只能當(dāng)廢鐵賣?！?/p>

嵬名山把羊皮紙翻過來，背面還有幾行小字。

“屬下算了一下，全部賣了大概夠買二十把短銃，或者十把后裝線膛銃。不過這只是庫房里能賣的東西，草場租金還沒算，草場要是租出去，一年能收一筆唐元。加上這批皮子和舊貨，夠裝備一個親兵隊(duì)了?！?/p>

“不夠?！?/p>

李元慶把羊皮紙擱在桌上。

“我要裝備的是幾百騎兵，不是一個親兵隊(duì)。光靠賣破爛不夠，得另想辦法。皮子先賣，鞍具駝鈴鐵箭頭舊弓全賣。能賣的都賣了，不夠的用草場租金補(bǔ)。草場租金按年收，一年不夠就收兩年，兩年不夠收三年。只要能湊夠買銃的錢，賣什么都行。這些破爛留著也是生銹，賣了換銃，銃能打狼，皮子爛了只能喂蟲子?！?/p>

嵬名山拿著羊皮紙走了。

過了不到一個時辰，阿母其其格又來了。手里拿著一個羊皮包袱，比昨晚那個還大。

“少主，這是夫人讓我送來的?！?/p>

她把包袱放在桌上，一層一層打開。

“里面是老王爺留下的幾件東西，一把沒開刃的短劍，一面鐵護(hù)心鏡，一條虎皮腰帶。夫人說，老王爺當(dāng)年帶著這三樣?xùn)|西從草原上打出了黨項(xiàng)的名號，現(xiàn)在傳給你。短劍讓你防身，護(hù)心鏡讓你擋箭，虎皮腰帶是讓你記住你是誰。你是黨項(xiàng)的少主，是老黨項(xiàng)王的孫子。不管走到哪里，別給黨項(xiàng)丟人?！?/p>

李元慶接過包袱打開。

短劍的劍鞘磨得锃亮。

劍柄上纏著的牛皮帶已經(jīng)變了色，握在手里還帶著涼意，鐵護(hù)心鏡邊緣磕掉了一小塊漆，那是老黨項(xiàng)王當(dāng)年沖鋒時被流箭崩的。

虎皮腰帶的毛已經(jīng)磨禿了，可皮子還是韌的，用力拉都拉不斷。

“阿母，這些東西——”

“你娘說了，這些東西比庫房里那些破爛值錢。破爛賣了換銃，這些東西不能賣。你拿著，帶在身邊。老王爺當(dāng)年穿著護(hù)心鏡沖在最前面，黨項(xiàng)騎兵沒有一個后退的。你穿著它去北海，李元昊看見護(hù)心鏡，就知道你是誰。他再狂，也得在老王爺?shù)臇|西面前低低頭?！?/p>

李元慶把護(hù)心鏡貼在胸口，涼意透過袍子滲進(jìn)皮膚里。

“阿母，李元昊那個人，他會在乎這塊護(hù)心鏡嗎？他在高昌城毒死高昌王的時候，可沒在乎過高昌王的王冠?！?/p>

“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，你戴不戴是你的事。你戴了，你就是老黨項(xiàng)王的孫子，堂堂正正地去討叛臣。你不戴，你就是幾百騎兵的頭領(lǐng)，連個名分都沒有?！?/p>

阿母其其格伸手摸了摸護(hù)心鏡邊緣那塊磕掉漆的地方，手指粗得像老樹皮，可動作很輕。

“你娘說了，李元昊最缺的不是兵，是名分。他最怕的不是死，是沒有名分。你帶著老王爺?shù)臇|西去見他，就是告訴他——黨項(xiàng)的名分在我身上，不在你身上。你認(rèn)我為主，我給你名分。你不認(rèn)，你就永遠(yuǎn)是無名無姓的喪家犬。”

李元慶把護(hù)心鏡戴在胸口。

虎皮腰帶系在腰間，短劍插進(jìn)腰帶里。

站起來的時候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
帳篷外面，嵬名山正在指揮親兵們把庫房里的老皮子搬出來。羊皮一張一張攤在沙地上，陽光照上去，毛已經(jīng)稀疏了。

舊鞍具堆在旁邊，皮子干裂，銅扣上長了綠銹。駝鈴銹得搖不響，鐵箭頭銹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。

這些破爛，馬上要裝進(jìn)駝隊(duì)的貨箱里，運(yùn)到高昌城去賣。換來唐元，再換成嶄新的短銃和后裝線膛銃。

“少主，東西都清點(diǎn)完了。駝隊(duì)下午出發(fā)，高昌城那邊莫爾根已經(jīng)在隘口等著接貨了。價錢按市價算，唐元到手以后直接匯進(jìn)久安城商行的賬戶。郭先生那邊也遞了信，銃款從賬戶里扣，貨到了直接發(fā)到黨項(xiàng)?！?/p>

“草場的事呢？”

“阿克蘇長老回了話，說粟特人愿意租。租金按年算，用唐元結(jié)算。界碑圖已經(jīng)給了阿克蘇，明年開春他的駝隊(duì)就來黨項(xiàng)放駱駝。他還說，黨項(xiàng)要是以后有余糧，也收——粟特人跑商路，糧食和肉干永遠(yuǎn)不夠。黨項(xiàng)人要是能放駱駝、養(yǎng)馬、種灰豆子草，他就長租這片草場?！?/p>

“好。草場租金到賬以后，繼續(xù)買銃。買完銃買彈藥，買完彈藥買糧草。幾百騎兵去北海，不能光帶銃不帶糧。北海那邊沒有補(bǔ)給，什么都得自己帶。”

李元慶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帳篷里那面掛在墻上的黨項(xiàng)地圖。

“嵬名山，李元昊在北海邊上有一千多號人。他有馴狼騎兵，有金帳汗國的情報，有從高昌城搶走的鐵器。可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(diǎn)——他沒有補(bǔ)給線。一千多號人窩在湖邊林子里，靠打獵和捕魚活著，冬天湖面結(jié)冰，魚捕不著，獵物也躲進(jìn)林子深處不出來?！?/p>

“他那一千多號人，冬天餓不死，也得脫層皮。我們冬天準(zhǔn)備，開春動手，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。郭先生說得對——打李元昊不是硬碰，是趁他最弱的時候把臺階擺到他面前，讓他自己走下來。銃是備用的，臺階才是正菜?！?/p>

嵬名山走到地圖前面，用手指點(diǎn)著北海的位置。

“少主，還有一個問題。金帳汗國要是插手怎么辦？李元昊幫撒哈伊人打了金帳汗國的稅官，金帳汗國恨他入骨。可萬一我們圍住李元昊的時候，金帳汗國派騎兵來攪局——”

“唐王那邊說了，如果金帳汗國出兵幫李元昊，唐國會在關(guān)鍵時刻發(fā)聲明支持黨項(xiàng)。唐王的聲明一發(fā)，金帳汗國就得掂量掂量。他們剛在北海邊上被李元昊打了臉，再跟唐國對著干，得不償失。不過我們不能全靠唐國表態(tài)。我們自己也得有準(zhǔn)備。你讓野利旺榮帶一隊(duì)人，專門盯著金帳汗國方向。一有動靜，立刻快馬回報。”

“屬下明白?！?/p>

嵬名山轉(zhuǎn)身出去。

阿母其其格還站在帳篷里，看著李元慶站在地圖前面的背影。

虎皮腰帶系在腰間，護(hù)心鏡在胸口反著光。

那把沒開刃的短劍插在腰間，劍柄上的牛皮繩被握得微微發(fā)亮。

“少主，你跟你爺爺年輕時候——真像?！?/p>

“阿母，我不像我爺爺。爺爺打江山，我守江山。不對——我連守江山的資格都沒有。我得先掙江山?！?/p>

阿母其其格沒有再說話。

彎腰把包袱系好，放在帳篷角落里。

轉(zhuǎn)身出去的時候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李元慶還站在地圖前面，手指點(diǎn)著北海的位置?；⑵ぱ鼛г谘g束得緊緊的，窗外透進(jìn)來的陽光照在護(hù)心鏡上，照著那個被流箭崩掉漆的小小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