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卒把本子合上,朝城門口揮了揮手。
“進去吧。別在城里惹事,有事找街長。”
兩人牽著馬進了城。楚玉把碗還給老卒,走出幾步,低聲說了一句:“這碗米湯比在晉陽喝的還稠。”
“長治把郭孝的本事學全了。久安城的三萬多人,就是靠這碗米湯養(yǎng)住的?!?/p>
久安城的街面比金城寬得多。
主街鋪的是水泥路,兩邊是整整齊齊的二層磚瓦房。樓下開著鋪子——糧店、布店、鐵器鋪、藥鋪、唐元兌換處,和晉陽汽車城的格局差不多。
可街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每一根電線桿上都釘著一塊鐵皮牌子,牌子上用白漆寫著“久安城城規(guī)第x條”,下面用小字注著這條規(guī)矩的具體內(nèi)容。
楚玉站在一根電線桿前面,把上面的字從頭到尾念了一遍。
“久安城城規(guī)第十五條:粥棚每日卯時開灶,戌時熄灶。熄灶后如有新來流民,由守城兵引至驛館暫歇,次日補登戶籍。違反者罰掃街三天?!?/p>
她念完,轉(zhuǎn)頭看著李晨。
“這條規(guī)矩好——連粥棚什么時候熄灶都寫進規(guī)矩里,就不怕有人夜里來了沒地方去。”
“是長治寫的。他寫城規(guī)的習慣跟他師傅一模一樣——什么事都往規(guī)矩里裝,裝不下了就改規(guī)矩。郭孝說他現(xiàn)在城規(guī)已經(jīng)改到第十七稿了,每次改完都貼在城門口讓人提意見。提得對就采納,采納了再改下一稿。這孩子管城的辦法不是拿刀壓人,是拿規(guī)矩讓人自己管自己。”
兩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拐進一條巷子,巷口釘著一塊路牌——“學堂巷”。
巷子盡頭是一棟三層的磚樓,樓門口掛著“久安城北大學堂分?!钡哪九?。樓里傳出孩子們念書的聲音,念的不是《三字經(jīng)》,是一首順口溜。
兩人站在學堂門口往里看。教室里坐滿了大大小小的孩子,有的穿著布褂子,有的穿著舊袍子,還有一個光著腳丫的。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行字:“一度電能讓一盞探照燈亮一整夜”。
老師指著黑板問:“誰知道一度電還能干什么?”
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舉手站起來:“能磨一百斤面粉!”
“對。誰還能說?”
“能讓摩托車跑二十里地!”
“能讓電報機發(fā)到京城!”
李晨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,轉(zhuǎn)頭對楚玉說:“這堂課教的是電的用處。北大學堂新編的教材,從潛龍一路發(fā)到久安城。這些孩子現(xiàn)在知道一度電能干什么,再過幾年他們就能自己算出整座久安城一天要用多少度電?!?/p>
楚玉靠著學堂的窗框,看著教室里那些孩子。
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用炭條在石板上畫電路圖,畫得歪歪扭扭,可認真得不得了。
“長治小時候也在北大學堂念書。柳輕顏帶他來齊家院過年,別的孩子放鞭炮,他坐在角落里看城規(guī)草稿。才多大的孩子,看那個東西看得入神。我問他在看什么,他說在學怎么寫規(guī)矩。我說,你才這么小,就要管規(guī)矩?他說,大娘,規(guī)矩不分大小。”
“那是我讓郭孝教他的。郭孝說,這孩子是天生的治世之才,就是太老成,怕他累著。我說不用怕,讓他累。累了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。”
兩人從學堂巷走出來,沿著主街往城中心走。
街面越來越熱鬧——粥棚里鐵匠老婆正舀著米湯,灶臺旁邊蹲著幾個剛從架線隊下工的工人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上全是老繭。
架線隊的工頭正拿著本子記工分,旁邊幾個新來的難民排著隊領(lǐng)暫住木牌。
李晨走到粥棚邊上,朝鐵匠老婆點了點頭。鐵匠老婆端著勺子看了他一眼,沒認出來,只當是新來的流民。
“新來的?先排隊領(lǐng)暫住木牌,再來喝粥?!?/p>
“不是新來的。想問一下——這粥棚一天供多少人吃飯?”
“早中晚三頓,一頓供兩千人?!?/p>
鐵匠老婆把勺子往鍋里一插,用圍裙擦了擦手。
“多的時候三千。久安城現(xiàn)在三萬多人,粥棚供不過來,長治少爺就讓大家自己種地。城外新開了梯田,灌渠從北邊山上引下來,旱稻種了兩季了?,F(xiàn)在城里人大多數(shù)自己能養(yǎng)活自己,粥棚主要是給新來的流民過渡用的。你們要是在久安城住下了,頭一個月吃粥棚,后面自己找活干。架線隊天天招人,鐵器鋪也缺學徒,不怕找不到活?!?/p>
李晨點了點頭。轉(zhuǎn)過頭看著楚玉,壓低聲音說:“粥棚從救濟站變成了過渡站。長治把久安城的流民安置體系做成了一套流程——先進粥棚,再領(lǐng)暫住木牌,然后進架線隊或鐵器鋪,攢夠工分換正式戶籍。一條線下來,流民變成了居民。這套流程在久安城跑了這么久,沒出過岔子?!?/p>
粥棚后面是一面告示墻。墻上貼滿了告示,最新的一張是前天貼的——“久安城城規(guī)第十七稿增補條款:架線隊工分工時調(diào)整”。告示上密密麻麻寫了十幾條,每一條下面都注著起草人的名字——李長治。
告示前面圍著一圈人。
一個架線隊的年輕工人正指著告示上其中一條,轉(zhuǎn)頭朝旁邊的人拍了一下手。
“你看這條——‘架線隊工分由日結(jié)改為周結(jié),每周一在粥棚公示’。我就說長治少爺上周找我聊了半天問我日結(jié)好不好,我當時說日結(jié)天天跑兌換處太麻煩,他真改了!”
“改得好。以前天天領(lǐng)工分,天天排隊?,F(xiàn)在一周領(lǐng)一次,省了三趟腿。長治少爺這耳朵好使——你說什么他真聽?!?/p>
李晨站在人堆外面聽完這段對話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楚玉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,輕輕說了一句:“你這表情跟當年在潛龍看清晨畫出發(fā)電機圖紙時一模一樣?!?/p>
“不一樣。清晨畫圖紙是天才,長治改規(guī)矩是耐心。天才靠天賦,耐心靠磨。長治這孩子,被郭孝磨出來了?!?/p>
兩人繼續(xù)往城中心走去。
久安城的議事廳在城中心,門口有棵歪脖子榆樹——是李長治親手種的。議事廳的門虛掩著,里面?zhèn)鞒鏊惚P珠子的噼里啪啦聲和低聲討論。
李晨站在榆樹底下,沒有進去。楚玉問怎么了,他指了指窗口。
“看看就行。”
窗口里能看見李長治的背影。
十二歲的少年坐在一張大桌子前面,桌上攤著城規(guī)草稿、賬本、工分冊子和幾張電報抄件。
他正在跟對面一個穿北大學堂制服的學生說話,聲音不大,聽不太清楚,可手指一直點著賬本上的某一欄,像是在核算什么數(shù)據(jù)。
旁邊坐著幾個管戶籍和工分的吏員,有的在打算盤,有的在抄寫告示。
整個議事廳里沒有一個人站著,全坐在凳子上,跟久安城城規(guī)第一條寫得一模一樣——議事廳里放凳子,誰來了都坐著說話。
阿布都拉老人也在,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,戴著老花鏡,正把一張暫住木牌遞給一個排隊等著的婦人。
楚玉站在窗外看著李長治的背影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長治長得越來越像他娘了。眉眼像,做事的認真勁也像。柳輕顏在潛龍管檔案,一坐就是一整天,不把文件理清楚不站起來。長治在這里管城,也是這個性子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這孩子是柳輕顏的兒子,跟當今天子劉策算是表親??苫始业挠H戚關(guān)系有什么用——劉策坐在金鑾殿上,長治坐在久安城議事廳里,各管各的江山。一個管的是朝堂奏折,一個管的是粥棚灶臺。表兄弟倆從來沒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,可他們管的都是大炎的百姓。”
“他十二歲管一座三萬人的城,靠的不是我給他的權(quán),是他自己一條一條寫出來的城規(guī)。我今天不進城見他——讓他自己繼續(xù)做。等我們從高昌州回來,再正式進城跟他好好聊聊?!?/p>
楚玉點了點頭。兩人轉(zhuǎn)身沿著原路往城門口走去。
走過粥棚的時候,鐵匠老婆還站在那里舀米湯。
灶臺旁邊蹲著幾個剛從架線隊下工的工人,正端著碗喝粥,喝完自己去水槽邊洗碗。
走過告示墻的時候,剛才那群人還在圍著第十七稿城規(guī)討論,有人正拿炭條在自己手掌上抄一條新加的條款。
走過學堂巷的時候,教室里那堂課已經(jīng)換成了算數(shù)課。
黑板上寫著一道應用題——“久安城架線隊一天架八根電線桿,十天后需要增加多少根電線的長度”。孩子們正埋頭在石板上算。
李晨牽著馬走到城門口,把氈帽往上推了推。
那個登記的老卒還坐在石墩上,看見他們出來,站起來問了一句:“兩位找到活沒?”
“找到了。鐵器鋪老板說讓我們明天去試試?!?/p>
“那就好。久安城不趕人,只要肯干活,餓不著。明天去牛鐵匠那兒好好干,他脾氣暴,可人不壞。我跟你們說,他以前在晉陽汽車城當過組長,后來嫌汽車城太吵,搬到久安城來開了個鋪子。你們跟他學手藝,比在別處強。”
“多謝老伯指點?!?/p>
李晨翻身上馬,楚玉也翻身上了棗紅馬。
兩人出了城門,沿著官道繼續(xù)往西走。走出去好遠,李晨回頭看了一眼久安城的城墻。
城墻上那排探照燈的鐵架子還空著,可架線隊的杉木桿子已經(jīng)從城門口一路排到了山腳下,電線在太陽底下泛著銀光。
“等高壓電架通的那天,這排探照燈一亮,久安城方圓好幾里都看得見。長治說要把燈架在城墻上,不光是為了守城,更是為了讓走夜路的人能看見光?!?/p>
楚玉在馬背上回過頭,也看了一眼那座城。
城墻上的鐵架子在夕陽下反著光,像一排還沒點燃的燈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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