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法顯寺工地回來，李晨換了身干凈袍子。

茶還沒喝完半壺，墨問歸就找上門了。

老墨從北大學(xué)堂試驗場一路走過來，手里攥著個銅線圈，線圈上繞著密密麻麻的銅絲。

額頭上的抬頭紋擠成了溝壑，看見李晨坐在院子里喝茶，把銅線圈往石桌上一擱。銅絲還在嗡嗡顫。

“王爺，你回來這些天，老墨一直沒敢催你。法顯寺的事是大事。可今天得催一催了?！?/p>

李晨把吃了一半的豆沙餅擱在盤子里，擦了擦手。拿起銅線圈對著太陽看，線圈繞得整整齊齊，每一匝都緊貼著上一匝?？摄~線表面有一層焦黑的痕跡，絕緣紙的邊角微微發(fā)脆——是用過的。

“這線圈試機(jī)下來的？”

“試機(jī)下來的。兩千伏拉到第三分鐘，絕緣紙穿了。”

墨問歸又掏出幾張試機(jī)廢掉的絕緣紙攤在石桌上。紙面有燒焦的窟窿，窟窿邊緣全是細(xì)小的裂紋。老人的手指粗得像樹根，指腹上全是燙傷的老繭。

“不是銅線不合格，是絕緣材料撐不住高電壓。潛龍現(xiàn)有的絕緣紙是用桑皮紙浸桐油做的，低壓夠用，高壓不行。王爺在科威特那幾個月，老墨跟兩個徒弟把市面上能買的紙全試了一遍。竹紙?zhí)?，絲綿紙?zhí)桑图埛莱辈恍?。沒一樣能撐過三千伏?！?/p>

“試了多少種？”

“不下幾十種繞法?，F(xiàn)有勵磁方案頂多拉到兩千伏。吳老四水電站設(shè)計水頭一仗落差需要上萬伏輸出，線圈撐不住，鐵芯磁通量站不住腳。線圈內(nèi)徑差一毫，鐵芯嵌進(jìn)去就偏磁。偏磁燒線圈，前后廢了十幾個樣機(jī)?！?/p>

李晨把銅線圈放回石桌上，手指在焦黑的那段銅絲上蹭了一下。指尖沾了一層細(xì)黑的碳粉。

“吳老四水電站要發(fā)上萬伏的電。發(fā)出來以后還要升壓。電壓越高，輸電線路上損耗越小，送得越遠(yuǎn)。從東川閬中到潛龍到晉陽，少說千里路。電壓不上萬伏，送到晉陽汽車城就只剩下幾伏了，連一盞燈都點不著。這絕緣的坎邁不過去，高壓電發(fā)得出來也送不出去——壩建好了就是個擺設(shè)?！?/p>

“絕緣紙的事，在科威特的時候想過一種東西。不是紙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，從書架上翻出一本從科威特帶回來的筆記。翻開，里面夾著一張薄薄的黃色薄片，半透明，用兩片硬木片壓著。

“天然橡膠。清晨島和南洋明珠群島產(chǎn)的。橡膠樹割下來的膠乳，凝固以后壓成薄片。不是用來做輪胎的，是做絕緣的。林水生在泉州二號上用橡膠片包過電纜接頭，泡在海水里三天不漏電。這東西的絕緣強(qiáng)度比桐油紙高得多。缺點也有——高溫下會軟化，線圈用久了得加散熱。”

墨問歸接過橡膠片，從腰里拔出彎嘴游標(biāo)卡尺，瞇著眼量了半天。

“膠層二絲半。太軟，不能單獨上線圈。但可以試試跟石棉紗夾層——潛龍北山上出的石棉紗，不吃水、耐高溫，放在淬火爐旁邊都不著。把它勻鋪在兩層生膠之間，硫化后沒有空隙。線圈繞完烘烤的時候，夾層里的生膠剛好硫化定型，像船板縫里的捻灰一樣把銅線咬死?！?/p>

“叫上清晨。這孩子給吳老四水電站畫了弧形壩體，對水輪機(jī)的轉(zhuǎn)速和磁極對數(shù)心里有本明賬。轉(zhuǎn)速三百轉(zhuǎn)，跟磁極對數(shù)怎么配，線圈怎么繞——已經(jīng)算了好幾個月?！?/p>

不多時，李清晨從試驗場跑過來。

手上還沾著石墨粉，比五個多月前又長高了一截，曬得跟趙石頭一樣黑。

跑進(jìn)來先對著墨問歸鞠了一躬，然后把懷里一摞圖紙鋪在石桌上。

“爹！吳老四水電站的水輪機(jī)額定轉(zhuǎn)速三百轉(zhuǎn)每分鐘，轉(zhuǎn)輪直徑八尺，比潛龍河上那個小水輪大八倍?！?/p>

“磁極對數(shù)呢？”

“按永磁式勵磁方案，最少要十六對。線圈每一相的匝數(shù)算了三稿——第一稿匝數(shù)少，電壓升不上去。第二稿匝數(shù)多，線圈太粗塞不進(jìn)定子槽。第三稿把線徑壓到零點五毫，匝數(shù)加到兩千四百匝，額定電壓能穩(wěn)在五千伏上下?！?/p>

李清晨停了一下，從懷里掏出炭條，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出一塊干凈的石板面。一邊畫一邊嘴里不停。

“可這只是額定。爹剛才說要上萬伏——上萬伏的話，絕緣必須另找材料?！?/p>

“橡膠。你墨伯伯手里那片就是。絕緣的事先用橡膠和石棉紗夾層試試，復(fù)合絕緣層。你把家里那臺舊霍姆茲感應(yīng)線圈拆了——電樞和換向器別丟，整流橋可以拼。先用小比例樣機(jī)跑著，鐵芯疊片和勵磁方式都要重新校正。”

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點了一下。

“這些年搞直流電報、搞汽車點火器——都是小打小鬧?，F(xiàn)在要做的是大容量交流發(fā)電機(jī)。定子、轉(zhuǎn)子、勵磁、絕緣、散熱、并網(wǎng)——六道關(guān)，一道一道過?！?/p>

李清晨蹲在地上，炭條在石板上畫得飛快。

“爹，定子槽型畫了兩種。開口槽下線容易，但磁路氣隙大。半閉口槽磁路好，可嵌線圈的時候要把線從槽口硬往里塞——爹說的零點五毫線徑剛好夠塞進(jìn)去。轉(zhuǎn)子的極靴弧度要跟定子內(nèi)圓吻合，弧度量規(guī)的精度老墨伯說能調(diào)到半絲?！?/p>

“勵磁呢？”

“勵磁部分傾向用旋轉(zhuǎn)整流器取代舊的換向器。兩千四百匝，線徑零點五毫，槽滿率剛好卡在八成不到。這種線在絕緣上涂一層爹說的橡膠夾層，熱態(tài)下耐壓能撐到多少——老墨伯你試過？”

“還沒試?！蹦珕枤w把石棉紗放在橡膠片旁邊，手指在絕緣測試臺上敲了敲。“但線圈內(nèi)徑差一毫的問題，可以用定子鐵芯拼裝夾具解決。定子沖片的模具改到第四版，終于能把內(nèi)徑誤差壓到半絲以內(nèi)——夠用了?！?/p>

“我在科威特看哈桑父子打馬蹄鐵，才明白馬蹄鐵的弧度是打出來的不是削出來的。咱們的鐵芯拼裝也是這個道理：先把疊片拼好，再精加工內(nèi)圓。從勵磁到并網(wǎng)，這六道關(guān)其實是一道關(guān)——材料關(guān)。材料過了，其他的都是水到渠成?！?/p>

李晨拿起石桌上那個廢線圈，指尖蹭過那圈焦黑的銅絲，在焦痕上停了一下。

“這機(jī)器一旦轉(zhuǎn)起來，晉陽汽車城每晚加班到子時的油燈就能換成電燈。千里之外蜀山水壩的水，點著晉陽車間的燈。”

墨問歸把彎嘴游標(biāo)卡尺收進(jìn)懷里，將絕緣測試臺轉(zhuǎn)子接上手動搖表，搖了幾圈。

指針對準(zhǔn)橡膠片試片打了兩次絕緣值，看著表盤上跳動的數(shù)字。

“從材料到樣機(jī)，少說要三個月?？蓞抢纤乃娬镜膲误w明年開春就要蓄水。蓄水之前，發(fā)電機(jī)組必須裝好?，F(xiàn)在有了橡膠和石棉紗，絕緣這關(guān)有希望。試機(jī)那天，老墨要帶一壺酒，灑在吳老四的碑上?！?/p>

李清晨把炭條插回腰里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灰粉。

又跑到石桌前把他翻得起了毛邊的那張弧形壩體圖紙攤開，石墨粉從指縫里掉下來撒在圖紙上。

“爹，輸電線路線已經(jīng)測了。從東川閬中到潛龍，四百七十里。潛龍到晉陽，三百二十里。再加上潛龍到長治州，又是三百里。四條高壓線加起來一千多里。用杉木電桿，桿距一百步。每根桿子三道橫擔(dān)，瓷瓶用北山黏土自己燒。升壓到一萬伏以后電流小，損耗就小——算下來從閬中到晉陽，線損能壓在百分之十五以內(nèi)。”

“但有一個難點。東川那邊有個斷崖，跨度快四百步，尋常杉木桿根本架不過去——兒子想在斷崖上修兩座鐵塔?！?/p>

“鐵塔？你知不知道造這兩座鐵塔要多少鐵？現(xiàn)在是材料能省就省?！?/p>

李晨把廢線圈放回石桌上，手指在石桌上畫了一道弧線。

“可以架拱。不在斷崖上立塔，在河谷兩岸各立一對人字撐桿，凌空掛索橋式母線廊道。索上不鋪木板，直接吊高壓瓷瓶。風(fēng)偏擺幅控制在半個瓷瓶傘徑以內(nèi)就不跳火。你明天把斷崖地形再測一份給老墨，具體尺寸標(biāo)清楚?！?/p>

李清晨把炭條往耳朵上一夾，蹲在地上把斷崖的地形草圖畫完最后一筆。

然后抬起頭，看著石桌上那個燒焦的線圈。

“爹。吳老四要是能活到看見這線圈不燒就好了。他在蜀山溝里蹲了好幾年，連米飯都吃不上。水電站的名字他已經(jīng)有了——但他還沒見過這個線圈?！?/p>

院子里安靜了一息。墨問歸的手停在絕緣測試臺的搖表上，沒有搖下去。

李晨把手按在兒子肩膀上。

“把橡膠和石棉紗夾層的試樣做出來。明天跟老墨去試驗場，把鐵芯疊片拼好——內(nèi)圓精加工到半絲，線圈壓進(jìn)定子槽的時候別刮破絕緣皮。絕緣過關(guān)了，這個線圈就不會燒。每一個不燒的線圈，都是他的碑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