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二號離開錫蘭港的第三天，海還是平的。

印度洋上的季風徹底收了脾氣，浪碎碎的，涌長長的。鐵殼大船拖著一條白花花的水痕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赝鞅弊摺?/p>

阿巴斯站在舵艙里，手里攥著一根炭條，在杰克那張磨起毛的羊皮海圖上畫了一個圈。

“科威特。這里之前我跟杰克船長說過——謝赫是我舅舅。他那個漁村，碼頭只能泊小帆船。泉州二號的吃水深，不能靠太近。得放小艇?！?/p>

杰克站在舵輪旁邊，灰藍色的眼睛瞇起來，看著那個圈。

“阿巴斯，你之前在錫蘭港說波斯在打仗?，F(xiàn)在出了海，四下沒人——波斯到底亂成什么樣？王子爭位，是幾個王子？”

阿巴斯放下炭條，手指從科威特往北移，移到巴士拉，又從巴士拉移向波斯腹地。

“三個。大王子守巴士拉，手底下的兵最多——是波斯王活著的時候留給他的。二王子占著設(shè)拉子，手底下的商人最多——波斯的商隊都聽他的。三王子占著伊斯法罕，手底下的工匠最多——波斯的鐵匠、木匠、織布匠全在伊斯法罕?！?/p>

“老國王怎么死的？”李晨問。

“病死的。老國王一死，三個王子誰也不服誰。大王子說自己是太子，二王子說大哥不是王后生的，三王子說二哥的商隊偷稅。打了一年，誰也沒吃掉誰?！?/p>

趙石頭蹲在舵艙門口擦銃，聽到這里抬起頭。

“巴士拉港燒了一半？咱們原定的第一站不就是巴士拉嗎？”

“原定是巴士拉。現(xiàn)在不能去了?！?/p>

阿巴斯拿起炭條，在巴士拉港的位置打了一個叉，“大王子封鎖了港口，外國船一律不讓進——連賣椰棗的阿拉伯小船都不讓靠港，別說是鐵甲船了。泉州二號是鐵殼船，船上有炮，大王子的人看見，九成會以為是法蘭西或葡萄牙來趁火打劫的，不是放箭就是放火船?！?/p>

杰克啐了一口?！澳蔷屠@開巴士拉?？仆啬莻€漁村我記得謝赫說沒有港口，這大鐵船吃水深，靠不過去?？煽仆厥悄憷霞摇x赫手里到底有多少人？”

“百來號人，幾十條漁船。不大不小——大王子看不上他，不會派兵來剿；二王子不靠他收稅，不會派商隊來擠；三王子不靠他打鐵，不會派工匠來征?？伤诓ㄋ篂橙牒？诨盍肆??！?/p>

“六十年——他認得的東西比巴士拉港的稅官還多。”杰克接過話。

“哪片沙地底下冒黑泡，哪片礁石后面能泊小船，他全知道。

”阿巴斯用炭條在科威特漁村旁邊畫了一小片海岸線，“我舅舅那個人，不信王，不信教，只信淡水?？仆貨]有河，沒有泉，喝的水全是從阿拉伯河用皮囊運過去的。運一趟，皮囊漏一半。他跟我說過，誰能讓科威特人每天多喝一碗淡水，誰就是科威特的王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鐵柱。

“船上的淡水還能撐多久？”

鐵柱蹲在機艙口，手里攥著那個記淡水的本子?！皬腻a蘭出來的時候，淡水艙是滿的——錫蘭王給的那四大桶還沒動。船上兩百人，一天喝掉四桶。不算洗澡，光喝，能撐四十天。到科威特，用不完?！?/p>

“到了科威特，淡水分一半給謝赫。告訴他——這是見面禮。以后唐國的商船每次路過，都給他帶淡水。不是白送——用火神血換?！?/p>

阿巴斯沉默了一會兒。炭條在羊皮紙上輕輕地畫著，抬起頭時，眼睛里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商人的精明，是找到了路的旅人。

“唐王，你給他淡水，他把命給你?！?/p>

林水生從機艙里鉆出來，手里攥著油漬麻花的本子。

“王爺，小人有句話。從錫蘭到科威特，按現(xiàn)在的航速，還要跑二十五天。彈藥還?！B發(fā)銃子彈三十一箱，手雷六箱，炮彈還剩四十發(fā)。淡水夠。椰干夠。豆芽也夠。這二十五天要是再遇到風暴，偏航偏到不知什么地方，像上回偏到荒島那樣，彈藥和淡水就都不夠了?！?/p>

杰克把煙斗從嘴里拿下來，灰藍色的眼睛瞇起來。

“印度洋北半部的風暴季已經(jīng)過了。從錫蘭到亞丁灣這一段，平得像湖。從亞丁灣進波斯灣，風浪大些，可航道我跑過。阿卜杜拉臨死的時候攥著一張海圖，上面把波斯灣里的暗礁全標出來了——比泉州港的海圖還細。他說波斯灣里的暗礁認得他，不認得法蘭西人，不認得葡萄牙人，只認得他。我拿了他的海圖，暗礁也認得我?！?/p>

趙石頭聽到這兒舒了口氣?！澳鞘呛檬隆Ｊ^不怕風暴，怕暗礁。風暴能扛，暗礁看不見?！?/p>

“你剛才蹲在艙門口擦銃，擔心彈藥撐不到波斯？”

阿水從廚房走出來，手里端著一盆剛換過水的豆芽，看了一眼那張被打了個叉的巴士拉，“阿巴斯剛才說，三個王子，三把刀。沒有一個是省油的。王爺想找火神血——唐王是打算跟誰合作？大王子的兵，二王子的商人，三王子的工匠？”

“我離開波斯的時候，老國王還沒咽氣。三個王子還在王宮里一起喝酒?，F(xiàn)在老國王死了，酒碗摔碎了，三把彎刀指著彼此的喉嚨。巴士拉、設(shè)拉子、伊斯法罕——三個城，三把刀?？仆夭辉谌训吨虚g。在海邊，在入?？凇?/p>

”阿巴斯靠在舵艙壁上，嘆了口氣，“謝赫只認椰棗和淡水，不認王子。唐王想找火神血，只能跟謝赫這樣的人合作?！?/p>

“謝赫有多少火神血？”

“我離開那年，存了七皮囊。當藥賣，一皮囊換三把剪刀。后來沒人去科威特收油了，他就自己留著。這些年，估計存了十幾皮囊。不多——夠唐王看一眼?？商仆跻牟皇鞘畮灼つ?，是十幾皮囊底下的東西。”

“地下的儲量?！崩畛空f。

“對。科威特那片沙地，我小時候跟舅舅去放過駱駝，腳踩上去，黑泡從沙縫里冒出來。不是我吹——那片沙地底下的火神血，能把巴士拉港所有的船全燒起來，燒一年都燒不完?？芍x赫挖不出來。他沒有鐵鏟，沒有鐵鎬，沒有人。他只有漁網(wǎng)、漁船、漁夫的手?！?/p>

“唐國給他鐵鏟，給他技師。他給唐國什么？”

阿巴斯用炭條在科威特那個小圈旁邊畫了一道線，一直延伸到波斯灣外的寬闊洋面。

“他給唐國——以后唐國船隊每次進波斯灣，有一處不用看任何王子臉色的港口。不是租地，是交情?？仆啬瞧车厥侵x赫的祖產(chǎn)，他把油賣給唐國，唐國把淡水、鐵器、布匹帶給他?？仆鼐筒挥迷倏窗褪坷驮O(shè)拉子的臉色。商人有港口可以停，軍艦有淡水可以補?！?/p>

阿水把豆芽盆放在機艙口，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“王爺，阿水聽不懂那些王子、港口、地下的油。阿水只聽懂了一句——謝赫只信淡水。淡水能換成火神血，火神血能燒。王爺把這個謝赫談下來，算上錫蘭的交趾城，以后唐國商船的淡水就有人補了?！?/p>

“我就是這么想的?？仆?。先跟謝赫談。談成了，補給站不掛唐國旗幟，掛唐國商行的幡子——潛龍商行科威特分號。淡水、鐵器、布匹，一樣按泉州市價，不壓價。”

杰克沉默片刻，從懷里掏出另一張更小的羊皮紙。

紙摸起來薄而韌，上面用細炭條勾勒出一連串小島影。他把紙攤開來，尖角朝下，炭條點在巴士拉偏西北的位置。

“唐王做的是百年生意。從錫蘭到科威特這一路，靠的都是那些不大不小的朋友——交趾的阮氏蓉，荒島上的阿雅族長，錫蘭的老住持，凱拉妮。小人想提一句題外話——法顯?！?/p>

李晨看著杰克。

“法顯沒有來過科威特。可他當年從錫蘭搭商船去爪哇，走的就是這條航線。波斯灣入?？谀切┌⒗倘耍瑤装倌甓加浀盟拿?。唐王剛才說把潛龍商行的幡子掛在補給站上——不如也掛一串菩提子。從科威特進波斯灣，沿途遇到的是法顯的舊識，不是大炎的鐵船。在波斯人心里，這是兩回事?！?/p>

阿巴斯抬起頭，拿炭條輕輕叩了叩羊皮紙的邊緣。

“杰克船長說得對。波斯人不知道什么唐國，什么大炎?？伤麄冎婪@。我舅舅謝赫家里有一口木箱，箱子里供著一片干枯的菩提葉。他說那片葉子是法顯帶過去的——不知道是真是假，可已經(jīng)供了三代人。唐王要是拿著這片菩提葉去科威特，我舅舅二話不說?！?/p>

“錫蘭王給的那袋乳香，份量正好分兩份。一份給謝赫，做見面禮。另一份給霍爾木茲?！?/p>

林水生拿炭條在紙上演算了一個數(shù)字。

設(shè)拉子的商人勢力、霍爾木茲的稅關(guān)位置、科威特的淡水儲量，一個一個勾連起來。

然后阿巴斯開口：“霍爾木茲在波斯灣咽喉位置，整個波斯所有王子商隊都要經(jīng)過那里征稅。那里有一個阿拉伯古老家族，世代都說法顯‘是佛在海上的影子’。法顯在海上的名聲，比咱們鐵炮管用。”

阿巴斯收起草圖，認真地看著李晨。

“建議可以這樣：先?？仆亍労糜蜕皟r格，用淡水換引路。再靠一靠霍爾木茲打聽設(shè)拉子的城防。波斯灣咽喉位置的霍爾木茲，什么情報都能換成銀子。在科威特和霍爾木茲繞過三個王子的勢力，最后繞回科威特?！?/p>

李晨的手指停在科威特的小圈上?！罢一鹕裱?，不是找最強的勢力壓價。找那個不大不小、能長期合作的人——有了他，才有油?！?/p>

舵艙外面，夕陽正沉進印度洋。海面從碎金變成暗紅，又從暗紅變成深藍。

阿水把豆芽盆端回廚房，經(jīng)過舵艙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。趙石頭蹲在她旁邊擦銃，抬起頭問了一嘴。

“阿水姐——王爺這次去波斯真的只是為了找油？”

阿水低頭看著盆里擠擠挨挨的豆芽，嫩黃嫩綠的，被暮色籠得柔和。

她想起杰克剛才轉(zhuǎn)述的那句話——“那片葉子是法顯帶過去的?！辈皇屈S金，不是炮艦，只是一片菩提葉，供了三代人。

“石頭哥。我阿水跟著王爺從交趾到錫蘭，錫蘭又到波斯——他不是找油。他是在找連著大海的那些細流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