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后，阿嬤把海南和海月抱進(jìn)了里屋。

矮胖老婦人跟在后面，門簾落下來，珠串碰在一起，細(xì)細(xì)碎碎地響了一陣，安靜了。

院子里只剩李晨一個人。神樹的葉子被海風(fēng)吹得嘩啦啦響，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，碎了一地。遠(yuǎn)處椰子林里，鼓聲還在響，沉沉的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整座島的心跳。

李雅從廊下走過來，手里端著一壺茶。

“夫君，杰克船長來了?！?/p>

“請他進(jìn)來?！?/p>

杰克·布朗走進(jìn)院子的時候，月光正照在神樹那些彎彎扭扭的刻痕上。

“王爺?！苯芸嗽谑噬献聛?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
李雅倒了兩杯茶，退進(jìn)屋里去了。廊下的貝殼風(fēng)鈴叮叮咚咚響了一陣，也安靜了。

“杰克，你在海上多少年了？”

“三十一年。小人十六歲上船，從蘇格蘭跑倫敦，從倫敦跑好望角，從好望角跑加爾各答，從加爾各答跑馬六甲，從馬六甲跑泉州。跑了大半個地球，最后落在王爺?shù)拇?。?/p>

“三十一年。見過不少東西?！?/p>

杰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手背上的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凸出來，被海風(fēng)和歲月磨成了圓石頭。“王爺想問什么，直接問。小人不會拐彎。”

“我要去波斯。”

“小人知道?！?/p>

“去找石油。”

“小人也知道。沈大人跟小人說過，王爺要找一種黑乎乎黏稠稠的東西，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阿拉伯人叫它‘火神血’?！?/p>

“你見過？”

“見過。十年前，小人的船在波斯灣跑過一趟買賣。巴士拉港外面有一片沙地，沙地上冒著黑泡。當(dāng)?shù)厝擞闷つ胰ソ?，接回來?dāng)藥賣。刀傷燙傷，抹一點(diǎn)，好得快。小人買過一皮囊，帶回泉州給沈大人看。沈大人聞了聞，說這東西能燒，燒起來比煤猛。可當(dāng)時王爺還在打李元昊，顧不上。沈大人就把那皮囊收起來了，一直收到現(xiàn)在?！?/p>

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?！澳阌浀媚瞧车卦谀膬海俊?/p>

杰克從懷里掏出一張羊皮紙，在石桌上攤開。紙磨得起了毛，邊角用魚膠粘過好幾回。

上面畫的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海岸線，從巴士拉港往南，一直畫到一個叫“科威特”的小漁村。

“巴士拉在這兒?！?/p>

杰克的手指點(diǎn)在羊皮紙最北端?！巴献?，海岸線凹進(jìn)去一塊，像個彎月亮。月亮灣里有一片沙地，沙地后面是一排石頭山。小人記得清清楚楚，因為那片沙地是黑的。不是沙子的黑，是油的黑。腳踩上去，沙子粘在一起，像踩在濕面團(tuán)上。當(dāng)?shù)厝粟s著駱駝從沙地邊上繞，說駱駝踩了那黑東西，蹄子會爛。小人不信，脫了鞋踩了一腳。沒爛。可那只腳，洗了三遍才洗干凈?！?/p>

“那片沙地有多大？”

“從海邊往內(nèi)陸走，大約三里地。三里地全是黑的。有些地方黑得發(fā)亮，太陽一照，晃眼睛。”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。

三里地。地表滲出來的油砂，厚度未知，范圍三里。底下是什么？一個油田？一條油脈？還是一整片含油構(gòu)造？

“杰克，這趟去波斯，我想讓你開泉州二號?！?/p>

“王爺，泉州二號是鐵船，燒油的。小人的手藝——”

“泉州二號的內(nèi)燃機(jī)，是林水生管的。你只管開船。鐵船也好，木船也好，海是同一片海。暗礁認(rèn)得，洋流認(rèn)得，季風(fēng)認(rèn)得。你三十一年的手藝，泉州二號用得著?！?/p>

“王爺，小人有一個請求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從清晨島到波斯灣，這一路，小人想按自己的法子跑。”

“什么法子？”

杰克的手指移到羊皮紙下方，點(diǎn)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島嶼上。

“王爺看這兒。南洋的島，大大小小幾千個。從清晨島往西，走爪哇海，過巽他海峽，進(jìn)印度洋。這條水路，小人跑過十幾趟。哪里有暗礁，哪里有淡水，哪里的土人友善，哪里的土人見了外來船就放箭，小人心里有本賬?！?/p>

他的手指從爪哇海往西北方向移動，劃過印度洋東部，停在一個凸出的尖角上。

“進(jìn)了印度洋，貼著海岸線往北走。這一段，小人跑得少。可小人在泉州港認(rèn)識一個阿拉伯老水手，叫阿卜杜拉。他跑了一輩子印度洋，從亞丁灣跑到錫蘭，從錫蘭跑到馬六甲。臨死的時候，他把印度洋的海圖送給了小人?！?/p>

杰克的聲音低下來。

“阿卜杜拉說，印度洋的風(fēng)，分兩季。夏天刮西南風(fēng)，從非洲往亞洲吹。冬天刮東北風(fēng)，從亞洲往非洲吹。咱們現(xiàn)在出發(fā)，趕上東北季風(fēng)的尾巴。順著風(fēng)跑，從巽他海峽到錫蘭，二十天。從錫蘭到亞丁灣，再二十天。從亞丁灣進(jìn)波斯灣，十天。加在一起，五十天?！?/p>

“五十天?！?/p>

“對。五十天。這是順風(fēng)順?biāo)呐芊?。要是碰上逆風(fēng)，碰上暗礁，碰上不友善的土人，時間就得翻倍。”

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第二下。

“你剛才說的那個科威特漁村，有人??？”

杰克點(diǎn)頭。“有。十來戶人家，捕魚為生。也有采珍珠的。小人在那兒停過一天，用三把泉州剪刀換了一皮囊火神血，還換了一捧珍珠。珍珠不大，可圓?！?/p>

“頭人是誰？”

“一個老頭，叫謝赫什么什么的。名字太長，小人記不住。島上的人都叫他謝赫。白胡子，瞎了一只眼。另一只眼像鷹。他問小人，火神血拿去干什么。小人說，我們王爺要找一種能燒的水。謝赫笑了，說那東西不能喝，喝了腸子會爛。小人說不是喝的，是給機(jī)器喝的。謝赫沒聽懂?？伤屝∪搜b了滿滿一皮囊，只收了三把剪刀。”

“他想要什么？”

杰克想了想?！爸x赫問小人，鐵船能不能捕魚。小人說能。又問鐵船能不能采珍珠。小人說也能。謝赫就不說話了，看著海，看了很久。小人臨走的時候，謝赫說，下次來，帶一把鐵鏟。他要挖井。他們那里的井，挖三丈深才出水，木頭鏟子挖不動，鐵鏟子又買不起。一把鐵鏟，在科威特，比一把銀子值錢?！?/p>

李晨把這句話記住了。一把鐵鏟，比一把銀子值錢。

“杰克，這一趟，不是去搶。是去換。泉州二號的底艙，我讓你裝貨。泉州剪刀，潛龍鐵鏟，江南棉布，景德鎮(zhèn)瓷器，還有潛龍食品廠的罐頭。裝滿。到了科威特，把貨卸下來，把油裝上去。謝赫要鐵鏟，給他十把。要剪刀，給他二十把。要棉布，給他十匹。他不是沒見過鐵船嗎？讓他上來看看?？赐炅?，他自己會算賬?！?/p>

杰克的眼睛亮了一下?！巴鯛?，小人跑了一輩子海，見過葡萄牙人拿火槍換象牙，見過荷蘭人拿玻璃珠子換黃金，見過阿拉伯人拿乳香換絲綢。王爺說的這個換法，小人沒見過?！?/p>

“什么換法？”

“不是換，是交朋友。十把鐵鏟，二十把剪刀，十匹棉布，換不來一船油?？芍x赫收了這些東西，就會把王爺當(dāng)朋友。朋友來了，他把油給你。油不夠，他替你找。他找不到，他的兒子替你找。兒子找不到，孫子替你找?？仆啬莻€地方，沙子比土多，石頭比樹多?？傻紫掠杏汀Ｍ鯛斀涣艘粋€朋友，就等于交了一整片沙地底下的油?！?/p>

李晨看著杰克。老水手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灰藍(lán)色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，不是商人的精明，是老海狼的直覺。

跑了三十一年海，見過無數(shù)港口無數(shù)人。什么人能交，什么人不能交。什么人拿了你的東西會感激，什么人拿了你的東西會當(dāng)你傻。

三十一年，夠把一雙眼睛磨成尺子。

“杰克，你這雙眼睛，比泉州二號的發(fā)動機(jī)還值錢?！?/p>

老水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，像被海風(fēng)吹皺的帆。

李晨端起茶杯，把最后一口茶喝干。

“杰克，從科威特再往南呢？”

老水手的手指移回羊皮紙上，從科威特繼續(xù)往南畫。

“科威特往南，海岸線一直延伸到一片更大的沙地。那片沙地，阿拉伯人叫‘哈薩’。哈薩的沙地底下，不止冒黑泡，還冒黑煙。地縫里噴出來的煙，點(diǎn)著了能燒好幾天。阿卜杜拉活著的時候跟小人說過，哈薩的火神血，比巴士拉的還多。多到什么程度？多到當(dāng)?shù)厝四盟?dāng)柴燒。挖個坑，油自己滲出來，拿椰棗葉蘸一下，點(diǎn)著，能燒一頓飯?！?/p>

“哈薩歸誰管？”

杰克搖頭。“不歸誰管。那個地方，連謝赫都沒有。幾個部落，各自占一片綠洲，養(yǎng)駱駝，采椰棗。部落之間有時候打，有時候不打。外人去了，他們先看你的駱駝，再看你的刀。駱駝壯，刀快，就跟你談。駱駝瘦，刀銹，就搶你。小人沒去過哈薩，是阿卜杜拉說的。阿卜杜拉去過一回，用一匹駱駝?chuàng)Q了一皮囊火神血?；貋淼穆飞像橊勊懒?，他背著皮囊走了三天，走出沙地的時候，腳底板磨得看得見骨頭?！?/p>

“阿卜杜拉還活著嗎？”

“死了。十年前死的。死在泉州港。臨死的時候，手里攥著那張印度洋的海圖。小人問他，海圖留給誰。他說，留給跑海的人?！?/p>

杰克的聲音啞了。

“王爺，這一趟，小人想把阿卜杜拉的海圖帶上。他沒跑完的路，小人替他跑。他沒找到的火神血，小人替他找?！?/p>

“杰克，五十天后，我們站在科威特的沙地上，跟謝赫喝一杯椰棗酒?！?/p>

杰克站起來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
“王爺，小人不喝椰棗酒。阿拉伯人的椰棗酒，酸。小人喝了一回，牙倒了三天。王爺跟謝赫喝，小人在旁邊，喝泉水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行。你喝泉水。”

杰克轉(zhuǎn)身走了幾步，又停住了。

“王爺，還有一件事?！?/p>

“說。”

“泉州二號，小人今天上去看了。林水生那小伙子，把發(fā)動機(jī)伺候得不錯?？捎幸粭l，這條船從來沒跑過印度洋。印度洋的浪，跟南洋不一樣。南洋的浪，碎。印度洋的浪，長。一個浪頭從船頭滾到船尾，能滾小半炷香的工夫。鐵船重，浪涌起來的時候，船頭扎進(jìn)浪里，船尾還翹著。船尾扎進(jìn)浪里，船頭又翹起來了。這么一翹一扎，一扎一翹，船上的人，五臟六腑都得挪位。小人得提前跟王爺說清楚。趙石頭，怕是又得吐。這一回，不是吐三天?？赡芡碌藉a蘭。”

“你吐過嗎？”

杰克想了想?！巴逻^。吐了二十年。第二十一年，不吐了。不是不暈了，是胃里沒東西可吐了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。

“杰克，你替我開船。我替你看著趙石頭。他吐了，我拿盆接著。”

老水手的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轉(zhuǎn)過身，走進(jìn)月光里。腳步很重，像走在顛簸的甲板上。走著走著，背影被椰子樹的影子吞沒了。

院子里安靜下來。貝殼風(fēng)鈴還在響，叮叮咚咚的。

李雅從屋里走出來，手里端著那壺涼了的茶。

“夫君，杰克船長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答應(yīng)了?！?/p>

李雅把茶壺放在石桌上，在李晨旁邊坐下來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鼻梁上的那顆小痣，淡淡的，像一粒芝麻。

“臣妾剛才在門簾后面聽了一會兒。杰克船長說，五十天到波斯灣。五十天，加上回來的五十天，再加上在那邊找油的日子——”

“可能要一年?！?/p>

李雅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，是切椰子滑的。

“一年。海南會走路了，會叫爹了。一年以后，他還會認(rèn)得夫君嗎？”

李晨握住她的手。

“認(rèn)得。你每天指著海，跟他說，爹在海上。他每天看海，就是在看爹。看了一年，爹回來了，他就認(rèn)得了。”

李雅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發(fā)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