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的北大學(xué)堂，今天人多。

不是開學(xué)典禮，不是畢業(yè)典禮，是唐王李晨要來講課。

消息三天前就貼出去了，告示上只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唐王講：生產(chǎn)力與幸?！?。就這六個字，把整個潛龍城攪動了。學(xué)堂的學(xué)生、機械廠的工人、水泥廠的技師、電報局的報務(wù)員，連齊家院里的幾位夫人，都來了。

講堂設(shè)在學(xué)堂最大的那間教室。

說是教室，其實是個半露天的大棚子，能坐三百人。今天擠了不下五百。坐著的、站著的、蹲在窗臺上的、趴在門口臺階上的，黑壓壓一片。

蘇文坐在第一排，旁邊是墨問歸。墨問歸手里拿著個本子，準備記。蘇文沒帶本子，空著手，眼睛看著講臺。

李晨走上講臺的時候，大棚子里安靜了。

沒有開場白，沒有客套話。李晨拿起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——“幸?！薄＾D(zhuǎn)過身，看著臺下的幾百張臉。

“今天不講造車，不講修路，不講發(fā)電報。今天講一個虛的。幸福。”

臺下有人笑了。李晨沒笑。

“你們覺得，自己幸福嗎？”

沒人吭聲。李晨點名。

“墨師父，您說。您幸福嗎？”

墨問歸站起來，想了想?！俺肌闲嘤X得，還行。比以前強。以前在工部，天天受氣。現(xiàn)在在潛龍，天天干活。干活累，可心里痛快。痛快了，就幸福?！?/p>

李晨點頭?！昂谩Ｍ纯炀褪切腋?。孫大旺來了沒有？”

孫大旺坐在后排，聽見王爺叫自己，趕緊站起來。“小人在這兒。”

“你幸福嗎？”

孫大旺撓頭。“王爺，小人不知道啥叫幸福。小人就知道，以前在村里種地，一年到頭吃不飽?，F(xiàn)在在汽車城燒爐子，一個月十五兩銀子，能吃飽了，還能給老娘買件新衣裳。老娘笑了，小人心里就高興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?！案吲d就是幸福。”

孫大旺坐下了。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又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——“生產(chǎn)力”。三個字，寫得很大。

“生產(chǎn)力是什么？種地的人，一年收兩百斤糧。改種雜交稻，一年收四百斤。多出來的兩百斤，就是生產(chǎn)力提高了。燒爐子的人，以前一天燒一爐，現(xiàn)在一天燒兩爐。多出來的一爐，就是生產(chǎn)力提高了。造汽車的人，以前半個時辰造一輛，將來兩刻鐘造一輛。省下來的時間，就是生產(chǎn)力提高了?！?/p>

“生產(chǎn)力提高，意味著什么？意味著同樣的人，同樣的時間，干出更多的活。干出更多的活，就創(chuàng)造出更多的財富。更多的財富，分到每個人手里，日子就好過了。好過了，就幸福了?！?/p>

蘇文在臺下聽著，心里暗暗點頭。

王爺這是在講一個根本的道理。不是講技術(shù)，不是講管理，是講為什么干這些事。干這些事，不是為了干而干，是為了讓老百姓過好日子。

讓老百姓過好日子，就是幸福。

李晨的聲音緩下來?！翱晌乙獑柲銈円粋€問題。生產(chǎn)力提高了，人就一定更幸福嗎？”

臺下又安靜了。

李晨拿起粉筆，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。從下往上，斜斜的。“這是生產(chǎn)力。”又在旁邊畫了另一條線，也是從下往上，但走勢不一樣，彎彎曲曲的?！斑@是幸福。”

兩條線，起點差不多，可越往后，差距越大。

“你們看。生產(chǎn)力一直在往上走，可幸福不是一直往上。有時候往上，有時候往下，有時候停著不動。為什么？”

沒人能答。

李晨放下粉筆?！耙驗樾腋＿@東西，不只看你掙了多少錢，吃了多少飯，穿了多好的衣裳。它看的東西更多。你吃得飽了，穿得暖了，這是幸福的基礎(chǔ)?？晒庥羞@個，不夠?！?/p>

墨問歸舉手?！巴鯛?，那還看什么？”

李晨看著他?！翱窗踩?。你今天吃飽了，可你擔(dān)心明天會不會挨餓。擔(dān)心了，就不幸福。你今天有活干，可你擔(dān)心下個月會不會被辭退。擔(dān)心了，就不幸福。你走在大街上，擔(dān)心會不會有人搶你的錢。擔(dān)心了，就不幸福?！?/p>

臺下有人點頭。

李晨繼續(xù)說。“看公平感。你干了一天的活，掙了十文錢。旁邊的人干半天的活，也掙十文錢。你不服。不服了，就不幸福。你辛辛苦苦考上了北大學(xué)堂，可有人靠關(guān)系就進來了。你憋屈。憋屈了，就不幸福。你按照規(guī)矩辦事，可有人走后門就辦成了。你憤怒。憤怒了，就不幸福。”

大棚子里，很多人的表情變了。不是不高興，是被說中了。

李晨的聲音重了。“看成就感。你造了一輛車，車跑起來了。你站在旁邊，心里說，這是我造的。自豪了，就幸福。你修了一條路，路通了。你走在路上，心里說，這是我修的。驕傲了，就幸福。你種了一畝稻，稻子熟了。你吃著米飯，心里說，這是我種的。踏實了，就幸福。”

“看歸屬感。你一個人干活，悶頭干，誰也不認識。干著干著，就不想干了?？赡愀蝗褐就篮系娜艘黄鸶?，有說有笑，有商有量。干完了，一起喝酒，一起吹牛。心里暖了，就幸福。”

蘇文開口?！巴鯛?，您說的這些——安全感、公平感、成就感、歸屬感——加起來，是不是就是幸福？”

李晨點頭?！皩??？刹恢惯@些。還有健康，還有家庭，還有朋友，還有自由。幸福是一張網(wǎng)，不是一根線。一根線斷了，網(wǎng)還能用?？蓴嗟枚嗔耍W(wǎng)就漏了。漏了，就兜不住幸福了?！?/p>

墨問歸在本子上飛快地記。孫大旺聽得入了神，嘴張著，忘了合上。

李晨走到講臺邊上，離臺下的人近了些。“我今天講這些，不是為了跟你們探討學(xué)問。我是要告訴你們，唐國現(xiàn)在干的所有事——造車、修路、發(fā)電、辦學(xué)堂、開醫(yī)院、建錢莊——歸根到底，都是為了這一張網(wǎng)。”

“造車，讓貨跑得快，人走得遠。貨跑得快，東西就便宜了。東西便宜了，老百姓就買得起了。買得起了，日子就好過了。這是物質(zhì)。修路，讓偏遠的地方也能通商。草原上的羊能運出來，山里的藥材能賣出去。路通了，錢就來了。錢來了，窮就少了。這是公平。”

“發(fā)電，讓夜晚亮起來。亮了，就能多干活，也能多讀書。多干活，多掙錢。多讀書，多長本事。本事長了，就不怕沒飯吃。這是安全感。辦學(xué)堂，讓窮人家的孩子也能識字。識字了，就能看懂告示，看懂報紙，看懂這個世界。看懂了，就不容易被騙，不容易被欺負。這是能力，也是尊嚴。”

“開醫(yī)院，讓生病的人能治好。治好了，就能繼續(xù)干活，繼續(xù)養(yǎng)家。不因病致貧，不因病返貧。這是底線。建錢莊，讓老百姓的錢有個安全的地方放，讓做生意的人有個方便的地方借錢。錢活了，經(jīng)濟就活了，機會就多了，人就有奔頭了。有奔頭了，就幸福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