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地的三月，比潛龍暖和得多。

山上的樹綠了，田里的油菜花開了，黃燦燦的，鋪了一地。

李清晨騎在小馬上，跟著吳老四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七天。

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馬蹄踩上去直打滑。帶的干糧吃完了，就在路邊烤幾個粑粑，就著山泉水啃。

吳老四走在前面，手里拿著一根竹竿，邊走邊敲。

這條路人跡罕至，草叢里藏著蛇，竹竿一敲，蛇就跑了。李清晨跟在后面，眼睛盯著遠(yuǎn)處的山。山很高，山頂上還有雪，白花花的，像戴了一頂帽子。

“吳伯，還有多遠(yuǎn)？”

吳老四停下來，從懷里掏出一張地圖，看了看?！翱炝?。翻過前面那座山，就能看見長河了?！?/p>

李清晨下了馬，走到路邊，看著遠(yuǎn)處的山谷。山谷很深，下面有一條河，看不清，只能聽見水聲，轟轟轟的，像打雷。

“聽這聲音，水不小?！?/p>

吳老四也下了馬，站在旁邊?！安恍　＿@條河從西邊來，往東邊去，穿過整個蜀地。水量大，落差也大。建水電站，好地方?！?/p>

兩人休息了一會兒，吃了點干糧，繼續(xù)上路。

翻過山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
一條大河橫在面前，河面寬得嚇人，水是渾黃的，翻滾著，打著漩。對岸的山更高，更陡，山上長滿了樹，綠得發(fā)黑。

李清晨站在河邊，看著那條河，半天沒說話。

吳老四蹲下來，伸手試了試水溫。“涼。山上的雪水。夏天也涼?！?/p>

“吳伯，您覺得，這地方能建水電站嗎？”

吳老四站起來，四下看了看?！澳?。河寬，水大，落差也夠?？傻胤讲缓眠x。得找個河窄、落差大、地基穩(wěn)的地方。兩岸都是石頭，地基沒問題。河窄的地方，得往下游走?！?/p>

兩人沿著河岸往下游走。走了半天，前面出現(xiàn)一個峽谷。兩邊是懸崖，中間是一條窄窄的河道，水從峽谷里沖出來，轟轟轟的，震得耳朵疼。

吳老四停下來，看著那個峽谷?！熬褪沁@兒了?！?/p>

李清晨也停下來，看著那個峽谷。河面窄，落差大，兩岸是石頭。建一座壩，把水?dāng)r住，水從高處沖下來，推動水輪機(jī)，帶動發(fā)電機(jī)。

“吳伯，能上去看看嗎？”

吳老四看了看懸崖。“能。從那邊繞上去。路不好走，小心。”

兩人把馬拴在樹上，沿著一條小路往上爬。

路很窄，旁邊就是懸崖，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。

吳老四走在前面，手里拿著竹竿，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。李清晨跟在后面，手扶著石壁，不敢往下看。

爬了半個時辰，到了峽谷頂上。從這里往下看，河道像一條細(xì)線，水聲從下面?zhèn)魃蟻?，悶悶的?/p>

李清晨蹲下來，摸了摸地上的石頭。石頭是青灰色的，堅硬，沒有裂縫。

“吳伯，這地方好。兩岸都是石頭，地基穩(wěn)。河窄，壩不用修太長。落差大，水有力?！?/p>

吳老四也蹲下來，拍了拍石頭?！笆呛?。可地方太險了。修壩的時候，材料運不進(jìn)來。得先修路。”

李清晨站起來，往峽谷對面看?！澳沁吺鞘裁吹胤?？”

吳老四拿出地圖，看了看?！澳沁吘褪屈h項。過了這條河，就是黨項大王子的地盤?！?/p>

李清晨皺眉?！斑@么近？”

“近。翻過山就是。所以王爺說，打完了仗，水渠正好修到那邊。水引過去，荒地就變良田了。”

李清晨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到峽谷的最窄處，往下看。下面水花翻騰，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巖石間穿梭。心里忽然一慌，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往懸崖下面栽去。

“小姐！”

吳老四撲過來，一把抓住李清晨的手腕。

可自己也站不穩(wěn)了，兩個人一起往下滑。

吳老四另一只手抓住一根從石縫里長出來的小樹，小樹被連根拔起，繼續(xù)滑。又抓住一塊凸起的石頭，石頭松了，還是往下滑。

李清晨懸在半空中，腳下是萬丈深淵。

手被吳老四緊緊攥著，攥得骨頭咯吱咯吱響。

“吳伯，松手！松手您還能活！”

吳老四不松。咬著牙，一只手抓著崖壁上的一道石縫，指甲嵌進(jìn)石頭里，血順著手指往下流?！靶〗悖瑒e說話。省著力氣?！?/p>

李清晨不敢動了。吳老四慢慢把她往上拉。

一點一點，一寸一寸。拉到一半，石縫松了，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。

吳老四的另一只手又抓住另一道石縫，指甲斷了，肉磨在石頭上，疼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“吳伯……”

“別說話！”

終于把李清晨拉了上來。吳老四用盡最后一點力氣，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。

自己卻因為用力過猛，身體往后一仰，從懸崖上掉了下去。

“吳伯！”李清晨撲過去，伸手去抓，只抓到一把空氣。

吳老四的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下面的水霧里。

過了很久，下面?zhèn)鱽硪宦晲烅?，被水聲蓋住了，聽不太清。

李清晨趴在懸崖邊上，渾身發(fā)抖。

眼淚流不出來，嗓子喊不出聲。就那么趴著，趴了很久。

太陽偏西了，山風(fēng)變冷了。李清晨爬起來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
走到拴馬的地方，解開韁繩，騎上馬，往山下走。

走了幾步，馬不走了。李清晨下了馬，蹲在路邊，終于哭了出來。

哭夠了，擦干眼淚，騎上馬，繼續(xù)走。

到了山下的小鎮(zhèn)，找到驛館，寫了一封信。信很短。

“爹，吳伯沒了。為了救我，從懸崖上掉下去了。我們找到了建水電站的地方，在長河上游的一個峽谷。兩岸是石頭，河窄，落差大。吳伯用命換來的地方，徒弟一定把水電站建起來。”

寫完了，折好，交給驛館的人，讓他們快馬送回潛龍。

李清晨坐在驛館的房間里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得窗紙白花花的。腦子里全是吳老四的臉，那張黑紅的臉，那雙粗糙的手，那句“小姐，別說話。省著力氣?！?/p>

“吳伯，您為什么要救我？您有兒子女兒，我算什么？一個十二歲的丫頭?！?/p>

沒人回答。風(fēng)從窗戶縫里吹進(jìn)來，冷颼颼的。

李清晨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睡不著。翻來覆去，腦子里還是那個畫面——吳老四從懸崖上掉下去，手還在伸著，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清晨又去了那個峽谷。

這回帶了繩子，帶了幾個人。

沿著崖壁下去，在下面的河灘上找到了吳老四的遺體。摔得很慘，面目全非。

李清晨看了一眼，轉(zhuǎn)過頭，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
幾個人把遺體抬上來，用白布裹了，放在一塊門板上。李清晨站在旁邊，看著那卷白布，站了很久。

“吳伯，您放心。您沒做完的事，我替您做。水電站建起來了，叫吳老四水電站。以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知道，有個叫吳老四的人，為了這座水電站，把命搭上了?！?/p>

李清晨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消息傳到潛龍，是七天以后。

李晨正在試驗場里看墨問歸調(diào)試新機(jī)器。鐵柱跑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一封信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王爺，蜀地來的信。小姐寫的?！?/p>

李晨接過信，拆開，看了起來?？吹揭话耄珠_始抖。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揣進(jìn)懷里。站著沒動，眼睛盯著窗外。

墨問歸走過來?！巴鯛?，怎么了？”

李晨沒說話。站了很久，轉(zhuǎn)身走出試驗場。墨問歸跟在后面，不敢再問。

李晨走回齊家院，進(jìn)了書房，關(guān)上門。楚玉聽見動靜，過來敲門。

“夫君，怎么了？”

“別進(jìn)來。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?！?/p>

楚玉站在門外，不敢再敲。

李晨坐在桌前，又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。

吳老四。從靠山村就跟著自己的老人。

修路、建橋、開山、挖渠，樣樣在行。話不多，可踏實。交代的事，從不打折扣。

這次讓他去蜀地看水電站，本想著讓他發(fā)揮余熱，干幾年就退休享福。沒想到，把命搭上了。

清晨那孩子，差點也沒了。吳老四用自己的命，換了清晨的命。

李晨閉上眼睛，腦子里翻來覆去是那句——一個人要是特別聰明，是不是老天爺就會把他收回去？差點應(yīng)驗了。

不是老天爺收的，是懸崖收的。

可如果不是自己讓清晨去蜀地，她就不會遇險。不會遇險，吳老四就不會死。

自責(zé)。愧疚。心疼。幾種滋味攪在一起，堵在胸口，喘不過氣。

門被輕輕推開了。楚玉端著一碗湯進(jìn)來，放在桌上。

“夫君，喝碗湯。”

李晨睜開眼睛，看著那碗湯，沒動。

“夫君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

李晨把信遞給她。楚玉看完，臉色也變了。放下信，抱住李晨。

“吳老四……他……”

“沒了。為了救清晨，從懸崖上掉下去了。”

楚玉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清晨呢？清晨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。她好好的?！?/p>

楚玉抹了抹眼淚?！澳蔷秃谩Ｇ宄繘]事就好。吳老四……他救了清晨，他不會白死的。”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窗前?！澳亲娬荆院缶徒袇抢纤乃娬??！?/p>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吳老四水電站。他用自己的命換來的地方，應(yīng)該用他的名字?！?/p>

楚玉點頭?！昂?。就叫吳老四水電站。”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。“還有，吳老四的兒子送進(jìn)北大學(xué)堂。學(xué)費官府出。以后他的孫子也進(jìn)北大學(xué)堂。一代一代，官府養(yǎng)?！?/p>

楚玉走過來，握住他的手?！胺蚓?，你做得對。吳老四不會白死。”

李晨點頭?！八粫姿馈Ｋ娬窘ㄆ饋砹?，發(fā)電了，照亮了千家萬戶。那時候，人們會記得，有個叫吳老四的人，為了這座水電站，把命搭上了。”

兩人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陽光。陽光很好，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可李晨心里暗著，像蒙了一層灰。

“夫君，清晨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“不知道。她說要把水電站的事做完再回來。那孩子，犟。”

楚玉嘆了口氣?！案阋粋€樣。”

李晨沒說話。

又過了十天，李清晨回來了。

人瘦了一圈，臉曬黑了，手上全是傷。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裳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像個小叫花子。李晨站在門口，看著女兒從馬車上下來，心里一酸。

“清晨。”

李清晨走過來，跪在李晨面前?！暗?，我沒保護(hù)好吳伯?！?/p>

李晨蹲下來，扶起她?！安皇悄愕氖隆Ｊ且馔?。”

“我不該去那么危險的地方?！?/p>

“你是去勘測。吳老四是去保護(hù)你。他盡了他的職責(zé)，你也得盡你的。”

“爹，我要把水電站建起來。建不起來，對不起吳伯?！?/p>

“建。我?guī)湍憬āＫ娬镜拿?，叫吳老四水電站。以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知道，有個叫吳老四的人，為了這座水電站，把命搭上了。”

李清晨的眼淚流了下來?！暗?，吳伯他……”

“我知道?？薨伞？尥炅?，去洗把臉，換身衣裳。然后去試驗場，墨師傅等你。”

李清晨擦了擦眼淚，站起來，走進(jìn)屋里。

李晨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棵槐樹。樹葉綠了，在風(fēng)里沙沙響。

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

“吳老四，你看見了嗎？你救的那個孩子，回來了。她要把水電站建起來。用你的名字。你聽見了嗎？”

風(fēng)吹過來，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，像是在回答。

下午，李清晨去了試驗場。墨問歸正在帶學(xué)生磨零件，看見她進(jìn)來，放下手里的活。

“小姐，回來了？”

李清晨點頭?！盎貋砹恕！?/p>

墨問歸看著她，沒問吳老四的事。有些事，不用問?！靶〗?，千分尺做出來了。杠桿式的，精度兩絲。好用?！?/p>

李清晨接過千分尺，試了試?！昂?。繼續(xù)做。做一百個?！?/p>

墨問歸點頭。

李清晨走到工作臺前，拿起一張圖紙，看了起來。是水電站的壩址圖，吳老四畫的，標(biāo)注了尺寸和地質(zhì)情況。圖紙還在，人沒了。